浓雾像一层湿透的布,死死裹住裂风谷入口。罗皓右脚踩在松软泥地上,鞋底陷进半寸,泥土泛起细小气泡,发出轻微“嗤”声。他立刻抬手,五指张开——这是全队停步的信号。
小黑贴地趴下,耳朵紧贴地面,尾巴绷直,鼻尖不停抽动。它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咽,不是示警,是确认威胁已至。
罗皓没回头。他知道身后的五人已经收拢阵型,呼吸节奏变了,从潜行时的绵长转为短促。空气中的腥味重了,铁锈混着腐草,还有一丝焦肉味,像是某种妖兽刚吞过尸体不久。
他左手缓缓抽出断岳刀,刀锋朝前,没有举高,也没有摆出迎击姿态。现在不能暴露位置,更不能先动手。
可敌人不等了。
左侧浓雾猛然翻腾,三团赤红火球撕开白雾,带着呼啸砸向队伍中段。几乎同时,头顶岩壁震动,十几块磨盘大的石头被符箓引爆震落,封锁后路。右侧雾中“嗖嗖”连响,十余道乌光破空而来,速度快得拉出残影——是骨箭,淬了阴寒毒劲的那种。
“结盾!三角守御!”罗皓暴喝。
话音未落,他左脚猛蹬地面,整个人旋身跃起,断岳刀横扫而出。“铛铛”两声脆响,两支骨箭被斩飞,第三支擦过他右臂护腕,火星四溅。他落地瞬间顺势将刀插进泥地,刀柄一震,灵力顺着刀身传入地下,借土波感知四周动静。
身后传来闷哼。一名队员闪避稍慢,左肩被狼妖利爪撕开一道口子,鲜血涌出。血味一散,雾中躁动加剧,更多低吼从四面八方逼近。
“灰袍断后!独眼控左!刀盾压右!”罗皓传音入密,声音不大,却穿透混乱战局,字字钉进每个人耳朵。
灰袍修士咬牙翻滚到队伍尾端,双手结印,一面土黄色灵盾拔地而起,勉强挡住落石余波;独眼修士怒吼一声,甩出两张雷符,炸向左侧扑来的狼妖,逼退攻势;刀盾手一步踏前,双臂交叉架盾,硬生生扛住右侧三支骨箭冲击,盾面裂开细纹。
罗皓目光扫过全场。三头赤目狼妖在左前方游走,动作僵硬,眼神浑浊——是傀儡兽,被人用秘法操控的死物。右侧雾中藏的是远程修士,至少三人,轮流射箭,节奏分明。头顶岩壁埋伏着布阵者,用的是爆裂符加落石战术,意图封死退路。
真正的主控者还没出手。
“小黑!”罗皓低喝。
小黑早已窜出,贴着地面疾行,像一道黑影掠过泥地。它目标明确——那些拖痕尽头。刚才罗皓发现的拖痕不是偶然,是有人把傀儡兽或阵旗提前运进来留下的。小黑要顺着气味找过去,清掉近身威胁。
但它刚冲出五步,地面突然塌陷。一个三尺宽的坑洞凭空出现,边缘光滑如刀切,显然是阵法触发。小黑反应极快,前爪猛撑,身体后仰,险险避开,可左耳仍被坑边弹起的一根骨刺划破,血线立刻渗出。
罗皓瞳孔一缩。这陷阱不只是为了困人,还带伤敌机关。
他不再犹豫,一脚踹向身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。巨石翻滚砸向坑洞,填平缺口的同时也震得地面微颤。这一脚用了七分力,为的就是试探脚下土地是否还有其他暗格。
果然,岩石落地刹那,东南角雾中传来极轻的“咔”声,像是机括松动。
找到了。
罗皓心中冷笑。对方布的是复合阵——迷雾遮视线,傀儡兽扰阵型,落石断退路,再用地陷坑配合远程打击消耗体力。节奏严密,显然是演练多次的老手。但他们犯了个错:太急。
血一出,他们就迫不及待发动第二波攻击,说明怕拖太久生变。这种心态,会露破绽。
“所有人闭灵识!”罗皓再次下令,“听我指令行动,不准私自探查!”
上一章他们就察觉灵识会被搅乱,现在浓雾里明显掺了扰乱神魂的灵粉,一旦用灵识探出,轻则头晕目眩,重则神志错乱。必须改用感官协同判断。
他蹲下身,手指插入泥地,感受地下震感。刚才那一脚震动传得不远,但足够让他确认脚下土层厚度。三尺以下有空腔,可能是天然溶洞,也可能是人为挖出的通道。如果他是设局者,一定会把阵眼藏在高处,方便操控全局。
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。那里地势略高,雾流旋转时有个微弱上升趋势,像是热源吸引所致。阵眼很可能就在那片斜坡上。
但现在不能动。
左侧三头狼妖已被独眼修士逼退,可马上又有两头从雾中扑出,动作比之前更快。右侧骨箭射击频率提升,显然对方察觉第一轮压制无效,准备加码。
“小黑,清左边!”罗皓低吼。
小黑应声而动,不顾左耳流血,猛地窜向左侧林区。它身形矮小,贴地冲刺速度快得惊人,一口咬住一头狼妖后腿,硬生生将其掀翻在地。狼妖挣扎欲起,小黑前爪猛拍其颈侧关节,咔嚓一声,骨头断裂,傀儡失控倒地。
另一头狼妖扑来,小黑翻滚闪避,顺势撞向第三头狼妖腹部,将其撞偏方向。三息之内,左翼压力骤减。
“灰袍,补盾!”罗皓大喝。
灰袍修士立刻补上一面新盾,挡住右侧新一轮骨箭齐射。刀盾手喘着粗气,手臂发抖,但他没退,依旧死死顶在最前。
罗皓站在阵心,目光如刀。他知道队员已经开始疲乏。从进城、换补给、应对挑战信、连夜赶路,再到此刻突袭,他们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。体力在耗,灵力在耗,意志也在一点点被消磨。
有人低声开口:“要不要……突围?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。
罗皓猛地转身,盯着说话那人。是瘦高男子,左肩还在渗血,脸色发白。
“谁再言退,军法处置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扎进人心,“我们进谷前就说好了——只听我一人指令。现在有人想坏了规矩?”
瘦高男子嘴唇动了动,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其他人也都沉默。没人反驳,也没人支持。但他们重新握紧了武器,站姿更稳。
罗皓收回目光。他知道这话不止说给瘦高男子听。整个小队都处在崩溃边缘,必须用铁腕压住动摇情绪。现在哪怕一句“撤”,都会引发连锁反应。
他闭眼一秒,强迫自己冷静。入谷以来的所有细节在脑中回放:斗篷人的情报漏洞、烧焦符纸的规整灵力、歪脖子松树的火符痕迹、土中掩息阵的符文轮廓、雾流的环形旋转方向……
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这不是临时设伏,而是精心策划的围杀。对方不仅要他们的命,还要他们死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所以他不能慌,也不能乱。
他睁开眼,望向西北高位。那里依旧安静,没有攻击落下,也没有人现身。但正因如此,才更危险。真正的杀招,往往藏在最后。
“所有人,保持阵型。”他低声传音,“别管左右骚扰,盯住头顶和西北方向。下一波攻击,会来自高处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岩壁突然炸开更大范围的落石。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砸落,而是成片崩塌,碎石如雨倾泻而下。与此同时,西北方向浓雾翻滚,一道黑影悄然升起,悬浮半空,手中掐着一枚血色阵盘。
罗皓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抹异动。就是现在。
他一把抓起断岳刀,刀锋斜指天空,却没有跃起迎击。他在等——等对方露出更多破绽。
小黑伏在地上,耳朵紧贴泥面,忽然抬起头,冲着西北方向发出一声低吼。
罗皓嘴角微动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