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诚凄厉的哭喊声,透过蒙着白雾的玻璃,飘进外面的开放办公区。
三十多名员工僵在工位之间,没有人敢出声。
总监平日里意气风发、杀伐果断的模样彻底碎掉,只剩下蹲在地上抱头嘶吼的一团影子。墙面上流淌的水渍、三道静静伫立的女孩虚影,隔着朦胧白雾看过去,每一幕都像浸在冷水里的噩梦。
有人偷偷往后挪脚步。
是市场部的李凯。
当初苏晚被张诚单独留在办公室加班,就是李凯主动站出来,笑着劝其他人先走:“总监只是交代新人一点工作,咱们别杵在这里碍事。”轻飘飘一句话,帮张诚清走了所有旁观者。之后每次聚餐,也是他带头拿苏晚开玩笑,说她心思重、不好相处。
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目光死死盯着办公区那扇厚重的消防通道门。
大门没有上锁。
只是刚才所有人被恐惧冲昏头脑,全都一窝蜂挤在靠近前台的玻璃正门,几乎遗忘了这条应急出口。
只要穿过消防通道,下两层安全楼梯,就能离开这栋闹鬼的写字楼。
李凯心脏狂跳。
他不敢再待在这里。
张诚是主犯,里面那三道鬼影盯着他。可他不一样,他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,只是没有多管闲事,罪不至死。只要逃出去,远离这层楼,这些诡异的东西就追不上自己。
他悄悄侧过身子,一点一点从人群边缘往后退,皮鞋踩在地板上,刻意放轻力道,不敢发出一点摩擦声响。身边几个同事心神全都放在总监办公室的方向,沉浸在张诚的惨叫带来的震撼与恐惧之中,压根没人留意他的小动作。
一步,两步。
距离消防通道的门把手,只剩三米。
猩红应急灯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侧脸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,悄无声息融进漫过脚踝的白雾里。他屏住呼吸,手慢慢抬起来,伸向冰冷的金属门把手。
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。
咚。
一声轻响。
消防通道厚重的铁门内侧,传来一记缓慢、沉闷的撞击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门后面,用额头,一下撞在门板上。
李凯的手猛地僵住,整个人浑身一抖,迅速收回手,往后踉跄半步,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铁门。
谁在里面?
楼梯间不是空的吗?
他屏住呼吸,耳朵贴紧门板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节奏缓慢,不急不缓,每一次撞击,都带着沉闷的回响,从封闭的楼梯间传出来。
门外办公区里其他人,此刻也听见了这持续的撞击声。哭声、低语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消防通道。
白雾顺着门缝,一缕一缕,缓缓溢进办公区。
“谁……谁在里面?”李凯的声音干涩沙哑,强压着喉咙里的颤抖,壮着胆子低声喝问。
没有人应答。
只有持续不断的,额头撞门的闷响。
咚。咚。咚。
林屿原本安静站在总监办公室玻璃门前,听见声响,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向消防通道。他没有上前阻拦,只是静静看着想要逃离的李凯,声音不高,清晰传遍整个办公区:
“这栋大厦,今晚的出口,全部关上了。”
“从你们选择漠视苏晚的困境,装作听不见她求救的那一刻,你们就已经走进了这间牢笼。想独自逃出去的人,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别开门。”
一句淡淡的提醒,落在李凯耳朵里,反而成了催促。
凭什么留在这里等死?凭什么他要陪着这群人一起承受梦魇?只要推开门跑下楼梯,就能离开这鬼地方!
恐惧压过理智。李凯猛地一把抓住门把手,用力向下一压。
锁扣应声弹开。
沉重的消防门向内,缓缓打开一条缝隙。
漆黑。
门后的楼梯间,完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,没有半点应急灯光,像是一张巨大的嘴,静静敞开。楼梯间本该有的通风、楼道的回响,全都消失殆尽,死寂一片。
而那持续的撞击声,停了。
一瞬间,万籁俱寂。
李凯攥着门把手,心脏砰砰狂跳,眯起眼睛朝着黑暗缝隙里面张望。
楼道里空无一人。
“没人……”他小声呢喃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一把将整扇铁门用力拉开,抬脚就要跨进漆黑的楼梯通道。
就在他半个身子踏入黑暗的刹那。
垂落在黑暗里的一缕长发,轻轻拂过他的手背。
柔软,冰凉,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。
李凯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炸开,猛地低头。
黑暗之中,一道白裙身影,就站在门后一阶台阶上。
她微微低着头,乌黑的长发全部垂落,遮住整张脸。赤着脚,脚踝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渍,正是苏晚。
她离李凯只有咫尺距离。
李凯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想要向后退,可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攥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漆黑的楼梯间里面拽。他拼命蹬着地板,另一只手死死扒住消防门框,指甲狠狠刮擦金属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“救我!快救我!”
他朝着办公区剩下的同事大声求救。
所有人全都看着,脚步下意识往后退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伸手拉他一把。
和当初苏晚被困在总监办公室求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没有人敢出手。
苏晚垂着的头,缓缓抬起来。
长发向两侧滑落。
她的额头,一片青紫,正中间,是一处凹陷下去的伤口。刚才那一声声咚、咚、咚,是她在用额头,一下一下撞击消防通道的铁门。
鲜血顺着她的额头缓缓流淌,混着水渍,沿着脸颊滑落,滴在台阶上。
她没有嘶吼,没有狰狞的表情,眼神安安静静,直直看向李凯。
声音轻飘飘的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当初,你叫大家快点走。”
“你叫他们,不要留下来帮我。”
李凯瞳孔撑到极致,疯狂摇头,语无伦次地哭喊:“我错了!我不该说那句话!我只是不想得罪总监!我没有想害你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想丢了工作!”
“不想丢工作,所以,就让我一个人留下来。”苏晚轻轻重复他的理由,缓缓抬起手,冰凉的指尖,轻轻贴在李凯的眉心。
指尖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,李凯猛地瞪大眼睛,浑身剧烈抽搐。
他眼前画面疯狂翻涌,全部回到苏晚出事的那个夜晚。他看见苏晚求助的眼神,听见总监办公室里面压抑的哭声,看见自己笑着催促所有人赶快下班,一个个拎包离开,把苏晚独自留在顶层。
一遍一遍,循环往复。
那些被他刻意遗忘、刻意屏蔽的画面,强行塞进他脑海,不断回放。
“啊——不要!别让我再看见了!”李凯抱着脑袋大声惨叫。
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慢慢松开。
他踉跄着跌回办公区,一屁股坐在满是白雾的地板上,双手死死抱住头,身体不停发抖,再也不敢多看消防通道一眼。
消防通道的铁门,无风自动,哐当一声重重关上。
咚。
撞击门板的声音,再一次从门后响起。
一声,又一声。
办公区剩下的所有人,亲眼目睹了李凯想要出逃的下场,再也没有人敢动逃跑的念头。心底最后一丝侥幸,被彻底碾碎。
他们终于明白。
不是只有总监张诚有罪。
每一个选择走开、选择闭嘴、选择冷眼旁观的人,全都逃不掉。
林屿缓步走到消防大门前面,伸手,指尖抚过冰冷的门板。
“大厦所有出入口,全部封死。地下车库、一楼大门、消防楼梯,全部一样。”
“外面的人,听不见这一层的任何动静。就算有人上楼,走到这一层的电梯口,也只会看见紧锁的防火门,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一切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惨白惶恐的脸。
“今晚,没有人能走出顶层。”
“每个人,都要直面自己当初做过的选择。”
总监办公室里面,张诚的哭喊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低沉麻木的喃喃自语,三道女孩的虚影依旧静静围在他身边,一刻不曾离开。
白雾越来越厚,已经漫到众人小腿位置,冰凉刺骨。办公区的几十台电脑屏幕,苏晚的笑脸依旧全部亮着,只是照片里的目光,慢慢转向每一个曾经漠视她的人。
人群里,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极少参与八卦的女员工,忽然小声开口,声音带着哭腔:“那天……我听见里面的哭声了。我走到总监室门外,手都抬起来想要敲门……最后还是放下了。我害怕被穿小鞋。对不起,苏晚,对不起……”
话音落下,她脚边的白雾轻轻涌动,一只小小的赤足脚印,静静停在她的鞋子旁边。
没有伤害,只是安静陪着她。
有人率先坦诚心底的愧疚,连锁反应慢慢发酵,越来越多的人低声开口,说出那天晚上他们各自的犹豫、胆怯、自私。
不是所有人都主动加害苏晚。
大部分人,只是害怕失去工作,害怕得罪上司,于是选择视而不见。
可视而不见,本身就是帮凶。
林屿安静地听着所有人断断续续的忏悔,脸上没有半分快意。复仇从来没有给他带来快感,他做这一切,只是替苏晚拿回一句本该有人说出的公道。
就在这时,顶层电梯的楼层显示屏,原本停留在一楼的数字,缓慢跳动起来。
数字一格一格向上爬升。
2……5……9……17……
电梯,正在往顶层上来。
整层楼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,全部抬头看向电梯方向。
电梯轿厢,没有人按下楼层。
它自己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