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药童拎着灯笼走在前头,光只照得着脚下三尺。
出了枯林,路分两道。往左是一条青石铺的宽道,石缝里嵌着药渣,踩上去发涩;往右是一条土路,被人踩得硬了,反着夜的潮气。他往右拐。
“外库不走正门,”他说,“走正门得报备,报备就进不了药院。”
我嗯了一声,跟上去。
土路两边种着矮茶树,枝子被人修得齐齐的,像一道墙。走了约莫半里,风里的味道变了——先前是枯叶和冷灰,这会儿掺进一股熬过头的药味,苦,发酸,底下还压着一点甜,是甘草那种甜。我认得这个味道。青云观外门的药房,就在这种味道里泡着。
褚药童的脚步没停。
灯笼往左手边偏了半寸。
我看见栅栏了。
一人高的木栅栏,桩子削得尖,一桩挨一桩,桩顶用铁皮包过,年头久了,铁皮翘起来,划着灯影。栅栏里头是石屋,一排过去,数不清几间,屋子低矮,门全朝东开。窗子也小,小得只能探出一只手。
有灯。
灯不多,疏疏落落亮着几盏,油灯,火苗被穿堂风压得贴住灯芯。灯影投在栅栏上,一晃一晃的,像有人在那头扶着栅栏站。
“别多看。”褚药童说。
他没回头。
“看多了手痒。”
我没应声。
可我看了。
第三间,从栅栏这头数过去第三间,灯是亮的,屋门半开着,有个人蹲在门槛里侧,背对着外面,弯着腰,两只手捧着。他捧着一只碗,碗底刮得见了白。
他用手指抠。
一下。
那碗底剩的药渣子沾得紧,抠不动,他就把手指送进嘴里舔一下,再抠。再舔。反反复复,抠一下,舔一下,像条舔食的狗。
他右手中指缺半截。断口是平的,齐根断的刀口,不是被咬掉的,是被人一刀切齐的。
我认得那截手指。
三年前,青云观外门西侧的药材场,他叫李石,比我大四岁。那天切药刀落偏了,把手指带着药枝一起切下去。他捏着断指蹲在地上,看血,看了半炷香,然后自己站起来,把断指捡起来塞进怀里,说“留着,回去凑个整”。
九个月前,我进药园的第二个月,他不见了。
管事的说他调去内门了。同批走的还有六个。走的时候他们笑得很好看。
李石蹲在那里,还在抠碗。
他抬了一次头。
不是看见人,是听见栅栏外的脚步声,条件反射。头一抬,眼睛正好撞上我。
夜色黑,灯笼在我身后,他看不清我的脸。可我离得近。灯火从我肩后漏出去,扫过我的下巴、我的眼。
他的嘴张开了。
张得很开,大到我能看清他缺的那颗门牙——也是后来被打掉的,不是原来就缺。他喉咙动了动,眼珠子猛地放大,像是要撑破眼眶。
他没喊出声。
一个字都没喊。他的手还托着碗,断指还悬在碗口上方,整个人定在那里,像被人从后面按住。
灯笼晃了一下。褚药童走出去了七八步,回头等我。
我把视线从李石脸上移开。
移开的时候我没眨眼睛。我知道他在看我。我也知道他在等。等我说点什么,或者做个手势,或者——随便什么,证明这里是有人寻他的。
我什么都没做。
我在心里数——栅栏木桩,十七根。
石屋门朝东。
墙角立着个岗亭,里面蹲着个守卫,正低头啃东西,啃两口抬眼扫一趟。扫过栅栏这头,再扫那头,来回。他啃东西的节奏我数了——一趟入口、一趟抬头、两趟嚼,回身。约莫一炷香换一次班。墙角还挂着一面梆子,现在没敲。
数完,我转身跟上褚药童。
身后的灯影还是那样,一晃一晃的。
去外库的路走了两刻钟。
库在谷西,石砌的一排屋子,外头挂着一块木匾,字被风雨啃掉一半,剩下“外……库”。褚药童拿钥匙开门,锁是新的,钥匙也是新的。他进门先点了两盏灯,照得满屋子药香浮起来,一屉一屉的抽屉,从地面码到房顶,抽屉口用漆写着药名,字迹大小不一,是不同年代不同人写的。
“你要的那几味,除了谷主那口棺材里的,这里都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不是来拿药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来干什么?”
“认路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自己在库房里走了一圈。药名我不全认得,但每样都认得。抽屉是樟木的,防虫;每屉右下角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盘库的记号;屋角放着三只陶瓮,瓮口封了油纸,油纸上印着谷徽。库房后墙有一扇小门,门后应该还有一间,门栓在里头,从外头推不开。
我把这些都看进去了。
出库房的时候,天开始泛白,山那边起了一层薄雾。
回药庐的路上,褚药童只把灯笼提着,走得比来时更快。快到我前面半步的地方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刚才那个人。”他没转身,“你认得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
“你站了两息。”
“那是我在数栅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在谷里待了七年。”他说,“看人,比看药准。你那张脸,从药院出来一路都没动过。”
我没答。
药庐的门还是那扇门,石阶上的那盏灯已经燃到底了。
萧无咎坐在案边。
案上放着那盏黑茶。茶是昨晚那盏,浮沫全沉下去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皮。他没喝。他左手搭在案沿,掌心朝下,我看得见那只手背,皮色比手背还淡,淡到透出筋的形状。
“外库的路,记住了?”他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药院呢?”
“也记住了。”
他“唔”了一声,像是早有数。褚药童把灯笼挂在门边,没进庐内,退在廊下。
我把案上那碟冷掉的点心往旁边推了推,清出一块空处。我从袖里抽出那张折过的竹纸,平摊开,捋平,压在案角。
“三样。”
我说。
“外库的药。试药人的名册。能进药院的令牌。”
他抬眼。
“少一样,我不干。”
廊下有风,灯芯晃了一下。他没立刻说话,指尖在案面轻轻敲,敲了三下,停。又敲两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胸腔先动,声音后到。他笑着笑着开始咳,咳得厉害,肩膀一耸一耸,他用右手按住胸口,按了半晌才缓过来,唇角那点笑意没散。
“都给你。”
他把三样东西一件件“推”到案中央,实际他手边什么都没有,他推的是空气。可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不过,”他抬起眼,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更密,“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把第三十七道药力清掉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我亲自看着你清。”
庐里静下来。
褚药童在廊下的呼吸声都停了。
我把袖子放下来。刚才推点心的时候袖子堆在肘上,这会儿垂回手腕,袖口遮住手背。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道药力里留着有人喂药的痕迹。”我说,“它在我手里,是三十七道里唯一一道跟我无关的。它是什么时候进的、怎么进的、经谁的手——都锁在里面。”
我往前半步,手按住案角。
“清掉它,就死无对证。”
萧无咎没反驳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案面,好像案面上写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咳了两声,这一次没按胸口,只抬手用掌根在案沿敲了一下。
“三个月前,”他说,“我就摸出规律了。”
“什么规律?”
“那道药力会自己散。”
他抬起眼看我。
“一天散一分,三天,一分不剩,连渣都摸不着。一天不多。”
我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。
三十七道锁,我读得懂每一道的走向。第三十七道的位置,在左手腕往里第三寸,走的是阴络,锁口最松,平时几乎不显。这种药力如果会自散,说明喂药的药引给得不足,药力没续满,靠身体自己撑,撑不住了就漏。
漏得慢,是因为有人刻意压着它。压它的东西,就是他吞的那三十七道锁里其余三十六道。
“你自己压的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压着?”
“压着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,“因为它一动,你就没有第三十七道可以看了。”
他把手从案沿抬起来,翻掌,看了那只干净的左手一眼,又翻回去。
“我不要你看它多久。我要你快。”
“快什么?”
他笑。
“快开棺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转身,走到窗边。
药庐的窗朝着药院的方向,中间隔着一片矮坡和两排药架子。夜里看得见谷里的灯,亮着的不多,七盏。七盏灯的排布我记住了:最东一盏是岗亭,最西一盏是库房,中间第三盏——
第三盏。
李石那间。
灯还在亮,灯影投在栅栏上,一晃一晃。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栅栏的一角,看不清里头的人,可能他还蹲着,也可能他早就躺下了。
三天。
一天散一分,三分散尽。三天之后,那道药力会自己消失,干干净净,跟从来没有过一样。到那时我再说什么,谁都不会信。
而李石那张嘴,现在张着,一个字都没喊出来。
他看见我了。
他可以喊的。他没喊。他大概在等——跟其他人一样,在等药,在等死,或者在等一个能说“我来带你走”的人,站在栅栏外面。
可我没动。
我没动,是因为我一动,外面那十七根木桩、那道换了三班岗的墙,就能把我连人带证一起捏死。要救他,得先有能进去的东西。要进去,得先拿到那三样。要拿到那三样,就得先让萧无咎信我。
而萧无咎要我先把证据烧了,再信我。
灯影又晃了一下。
我从窗边走回来。案上那张竹纸还压着,我伸手把它收进袖口。
“三天。”我说。
“三天。”他答。
廊下褚药童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我没再看萧无咎。我走到药庐外头,站在石阶上,朝药院的方向站着。第三盏灯还亮着,灯火不大,是一豆油灯的距离,隔着半座山谷。
得在那之前,让李石那张嘴先开口。
可隔了十七根木桩、一道换班一炷香的墙、一扇朝东的门——他先开口,喊出来的只会是我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