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禾走得不快,但一步是一步,路上不回头,也不讲话。镇子西头的土路一直通到一道矮坡,坡上生着半人高的药蒿,叶子半枯,风一过就沙沙地响。她抬手拨开蒿丛,露出一截石阶,阶面磨得溜光,不知被踩了多少年。
“过了这道坡,就是万木领域。”
我跟着她上阶。脚底一沉,像踩进了水里,眼前的光线暗了三分,日头还在天上,照下来却没有暖意。四面草木陡然高起来,药蒿变成了齐腰的药丛,叶片肥厚,颜色深得发黑。
“一层。”姜禾说。
田埂笔直,横一条竖一条,把田地分成方格。每一格边角都插着木牌,巴掌大小,牌上刻着字,黑漆描过的笔画很深,日晒雨淋都没褪。
我蹲下去看。
离我最近的那块写着:赵四,应缴五斤二两,实缴五斤二两,清白。
再过去一块:孙氏,应缴四斤八两,实缴三斤一两,欠一斤七两。
牌角有点焦,像是被指甲掐过。
“每家每户,一牌一账。”姜禾站在田埂上,没有蹲下来的意思,“上缴够了,牌子翻面,就算清账。不够的,牌子一直插着。”
我没接话。指尖已经探进田里的土。
土是潮的,捏在手里能成团。我把它捻开,细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留下一点灰白的东西。不是药根,比药根细,比根须软,像一根烂了一半的头发丝,缠在指腹上,不留神就看不见。
我又捻了一把。
第二撮土里也有同样的东西。第三撮也是。
它们不生根,不往土里扎,而是悬在土粒之间,像水里的絮。
“叶尘。”姜禾在喊我,“走了。”
我拍了拍手站起来。指腹上那点灰白的东西抖不干净,我就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她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问。
第二层的田埂比第一层窄,只容一人走。两侧的药田颜色更深,药株也更高,叶片边沿卷着,有一股闷闷的苦味压在空气里。走到一半,前面传来声音。
“——应缴十七斤,实缴十二斤,差三成。”
是个粗嗓门,不含情绪,像在念一杆秤的读数。
转过田埂拐角,我看见人。
一个老农跪在泥里,脊背弓着,两只手护在胸前。他护着的是一株赤参,一人抱那么高,叶子全蔫了,只中间一茎还举着几朵细碎的白花。参身露出一截在土外,皮红得发亮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药吏,灰袍,腰间挂着木牌,手里拎着账册。药吏的脚,踩在老农的手腕上。
不重,但结实。
老农的另一只手还在拼命往赤参那边伸,指尖抠进泥里,抠出一条浅浅的沟。手背上青筋绷着,抖得厉害。
“十五年。”老农嗓子哑得像含了砂,“这株赤参我养了十五年,再给我三天,三天它就成了,成了我连本带利——”
“账目按当日点。”药吏把账册合上,语气没变,“今日点不足,就是欠。你差三成。”
“那三成是被地吃掉的!”
老农猛地抬头,脸上的泥和泪混在一起,糊成一片。他脖子上的皮松松地垂着,一说话就抖。
“这地吃肥!我上月施了三担,月头上还好好的,一场雨下来全没影了!你去看,你去看田底——”
药吏的袖口抖了一下。
一杆青竹尺从袖中滑出来,落在他手里。尺身一丈来长,青得发暗,尺面上刻着细密的刻度。
他把尺子横过来,贴着田垄。
“药吏点田,点的是数,不是理。”他说。
竹尺扫过。
所过之处,枪炮一样,药株连根拔起。
赤参、紫苏、青蒿、白芷——不管熟没熟,不管枝叶花实,一路扫过去,翻滚着堆在田头。药吏的步子很稳,尺子抬得也平,一寸不多,一寸不少。药田里露出一道新翻的黑土,像人被揭掉一层皮。
我盯着那道黑土。
泥土翻开的断面里,有东西在动。
极细,极密,灰白色,从地底更深的地方翻上来,缠着断掉的药根,抽搐了一下,就缩回去了。
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。无风岭的夜里,我也见过这种东西。成片灵药枯死,死后根下就是这一层网,灰白,细密,不像是活物,却像是活的东西吐出来的丝。
老农被拖走的时候,还在喊。
“那三成是被地吃掉的!你们去看田底!你们去看——”
声音越拖越远,最后断在田埂那头。
药吏头也不回,把竹尺往肩上一扛,曲起两根手指在尺身上弹了一下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。他弯腰在田头捡起一株拔断的赤参,看了看,随手丢进腰后的药篓里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,似乎察觉了什么,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姜禾站在田埂上,一动不动。
药吏收回了目光,走了。
她攥着袖口的手指,慢慢松开。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深褶。
“十七斤是账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三成是命。”
我开启系统。
眼前跳出光幕,只有我能看见。数据是一行一行浮上来的,先是一层淡淡的青色描出药吏的轮廓,然后颜色开始变,从青转黄,从黄转红。
药力残余:七成二。
灵根崩坏度:九成。
我盯着那“七成二”看了两息。
这意味着他身上还压着至少七八道没化完的药力,在体内沉渣一样堵着。九成的崩坏度意味着他的灵根已经烂到根上,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。系统在光幕最下面多跳了一行注释——
【预估存活:六个月内。】
我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他快烂了。”我说,“你们还让他守田?”
姜禾侧过脸来看我。她看了有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就因为他烂得快。”她说,“才只剩这个能换灵药。”
风从药田里吹过来,带着那股闷苦味。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“万木领域的药吏,都是灵根崩坏过半的。核心弟子没人肯干这个,外围散修又不够资格。崩得越狠的,越需要灵药吊着命——吊命就得缴药,缴药就得干活,干活就得下田。下田,吸的就是浑气,崩得更快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转一圈,两年。两年一轮,能换三枚续灵丹。有人轮两轮,有人一轮都轮不完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想问他为什么不让家里人来缴?他来缴?”她笑了一声,很短,也没什么笑意,“他家里人要是有药田,他就不用来了。”
三层药田之间,各有一条横向的土路,路面压得平平整整。姜禾在一处路口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块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我。
我接了。
“税制是顾长青定的。”她忽然说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有纹路,有薄茧,有沾着的泥点。她用指腹在掌纹上轻轻划了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“层层上缴,按田点数,不足者拔田。拔完的药株,三成归领域仓,四成供核心弟子炼药,剩下三成作为来年种子和药吏的续灵丹。”
“他说,这是万木领域还撑得住的原因。”
“核心弟子要是断了灵药,八域里随便哪一域都能吞了我们。散修要是没有了续灵丹,谁肯来守田。这套账,一环一环都掐着。”
她把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。
“我不全认同。”
“但我拿不出更好的办法。”
风把她额角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。
我低下头啃干粮。干粮是粗麦做的,很硬,嚼起来有一股土味。
吃完,我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往回走。
走到被拔净的那块药田边上,我蹲了下去。田里的药株都被扫干净了,只剩下泥,和断在泥里的一截截根茬。
我伸手,拨开一层断根。
泥底下,灰白色的细丝密得像一面网。一根断根陷在网里,边缘正在一点点被蚕食,肉眼能看见那白丝在往根的芯里钻。
我拨得再深一点。
网下面还有一层,颜色更深,几乎发黑。黑丝起起伏伏,在土粒间缓慢地抽动,像有呼吸。
我收回手,在膝盖上把手指蹭干净。姜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,脚步很轻,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看我。
我抬头。
“我见过这东西。”
她没有动。风停了,药田里很静。
“在哪见的?”
她的声音变了。不是方才在岔路口说税制时那种扁平的语气,而是压下去了一层,底下还绷着。
我垂下眼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她盯着我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泥土从裤腿上簌簌往下掉。
姜禾把腰间什么东西解下来,扔了过来。我抬手接住——是一枚木牌,比田埂上插着的那种大一圈,漆面更厚,背面刻着一道道刻痕。
“明日进第三层。”她说,“通行牌。”
我把木牌翻过来看正面。上面刻着编号,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数字。
她转身,往田地深处走。走出两步,又停了一下,背对着我。
“记不清,就别在第三层乱看。”
风重新起了,吹得药丛哗哗地响。她的背影被药叶遮了一截又一截,很快就只剩下半边肩头。
我握着木牌,站在原地。
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牌子。
编号的三个刻痕,在光下映出细细的凹槽。我忽然想起刚才在田埂一头,那个药吏扛着竹尺转身时,腰间挂着的木牌也是这样一块。
同样的形制,同样的漆色。
我翻出怀里那块玉看了眼——它在掌心凉了一瞬,又温回来。
我把两样东西都收好,跟上她的方向。
田埂的尽头,药丛的颜色已经黑到近乎无光。第三层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