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老三把玉佩往柜台上一按。
玉面磕在硬木上,发出一声脆响,像骨头磕在石头上。他五指张开,掌心压着玉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这成色,”他盯着玉佩,舌尖舔了下嘴唇,“够你换三十枚养元丹。”
手指却压着没松。
我盯着他指节。指根绷得紧,骨节凸起,青筋从手背爬上来。这力道是抢,不是收。他嘴上说三十枚,手底下是打算这玉进了柜就再也不出来。
“三十枚?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鞋子踩在柜前的砖缝上,“屠掌柜,你方才自己说的,这玉佩来路不明,官面上不好过。怎么一转手就值三十枚养元丹了?”
屠老三眼皮跳了一下,指头没挪。
“做买卖的,行情有涨有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你卖不卖?不卖就收回去,别在这儿碍人眼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手还是按着不动。
帘子后头那个女声又响了。这回短,只有一个字。
“放下。”
声音落下来,像一滴冷水滴进热油里。屠老三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帘子被掀开。从里头走出个年轻女人。
她穿一件素青短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那截袖口上沾着新鲜的药土——深褐色,潮的,还没干透,嵌在布纹里。她手上没戒指没镯子,指甲修得短,指腹有薄茧。不是养尊处优的手。
她扫了我一眼。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,落在我右手。看我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“玉佩,”她开口,声音比帘后听着更冷一些,像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水搁了一会儿,“外围不按规矩长出来的药,归万木领域收。这玉,也是。”
屠老三冷笑了一声。
“姜姑娘,”他把“姜”字咬得不轻不重,“万木领域收药,我管不着。可这玉是人送到我柜上的,流程还没走。我报上去也算一功。您一句话就想拿走,我屠老三在清河镇这二十年生意白做了?”
他话音没落,那姓姜的女子——姜禾——已经从袖中摸出一枚木牌,搁在柜上。
木牌巴掌大,颜色乌沉,不像是普通木料。牌面刻着纹路,像树根,又像水流,一圈套着一圈。搁在柜上的那一瞬,纹路忽然转了一下。
我没看错。那些刻痕自己动了。顺时针转了半圈,又停住。
屠老三的手缩回去了。从玉佩上挪开,缩到身前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。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他脸上血色褪了半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三十枚养元丹,”姜禾把那枚木牌收回袖中,语气没变,“够你换三十枚。可你换来的东西,够不够换你这条命,你自己算。”
屠老三没接话。喉结滚了一下,嘴唇更白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柜台上那枚玉佩。屠老三松手之后没人碰它,玉面朝上,那点淡青的荧光落在乌沉沉的柜面上,像一滴水落进深潭。
“玉佩我不卖。”我开口。
姜禾转头看我。眼睛清亮,瞳仁颜色很浅,看人的时候像在称量什么。
“常伯和万木领域的旧事,”我说,“我说。”
她眉毛动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条件是——”我把玉佩从柜台上拿起来,攥回掌心,玉面贴着掌纹,凉的,“告诉我他当年卡在哪一步。”
姜禾盯着我看了三息。
“谁告诉你他卡在某一歩?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他在哪?”
我按常伯交代过的原话,一字一字说完。
“他死了。”
姜禾的手正伸向柜上的茶壶。指尖刚触到壶柄,停住了。整个人像被定在那里,肩线绷直。她侧脸对着窗,窗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下颌上,我看见她咬肌动了一下。
过了两息,她把茶壶端起来,给自己倒茶。
壶嘴离杯口太近,水柱落进去的时候溅出一滴,落在柜面上。她没擦。指节扣紧杯沿,指腹发白。
“谁送的他?”
“他自己走完的。”
姜禾把茶杯端到唇边,没喝。杯沿贴着下唇,热气扑在她脸上,她眼睫垂着。
“他走的时候,说没说什么?”
“说了。”我看着她的侧脸,“他说——‘不可破戒,我破了一辈子,到头来还是拿它当命’。”
姜禾的手抖了一下。杯里的茶水晃出来,洇湿她袖口。她放下杯子,用拇指抹了一下袖口上的水渍,动作很慢。
“常伯的东西,”她把茶杯搁在茶壶旁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,“你带了?”
我从怀里摸出那卷薄纸。
纸是常伯自己裁的,边角不齐。上面是他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净根草推演口诀,从种子入土写到花开结籽。字迹佝偻,因为写到后半段手已经不稳。最后几行几乎不成形,笔画连着笔画,墨迹反复描过好几遍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我递过去。
姜禾接住,展开。她低头看,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。看到中间时,她眉头皱起来。看到末尾时,她手指捏纸沿的力道大了。纸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缺三条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前七条都在。第八、第九、第十——”她手指点在纸面末尾被划掉的一行字上,“他写到‘根须触及地脉三层’就停了。后面这三条,是净根草能不能从凡草化灵草的关键。他卡的就是这三条。”
她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不是他没悟到。是他不敢往下写。”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她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不敢写?”
姜禾没回答我这个问题。她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,动作利落。然后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两个选择。”
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立着,很稳。
“一,跟我进领域。”
“二,留在这儿。”她偏了偏头,下巴往屠老三的方向一抬。屠老三缩着脖子站在柜台后面,眼珠子在我和她之间来回转。“被屠老三上报私藏万木之物——你知道私藏万木之物在领域里是什么罪。”
“什么罪?”
“药田底下埋人的坑,从来不嫌多。”
屠老三在柜台后面动了动嘴,想说什么,被姜禾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拿抹布擦柜台,擦得很用力,水渍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我把玉佩收进怀里。玉贴着胸口,凉意透进衣料,一直渗到皮肉上。
“进领域。”我起身,往门口走,“带路。”
经过柜台时,我看了屠老三一眼。他缩在柜台后面,擦柜台的手停了,捏着抹布盯我。那眼神里有恼,有怕,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。像一条被抢了食的狗,在等机会咬回来。
我没理他。推门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,外面的风灌进来。过午的日头偏西了,光斜斜地铺在街面上,把石板路照成一片暖黄。镇子里的烟火气混着远处药田飘来的土腥味,一股脑儿涌进来。
姜禾跟在我身后出了门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门槛上几乎没声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我站在街边,眯了眯眼,适应外面的光。身后传来姜禾的声音,比在屋里时低了一些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你欠万木领域一笔债。”
她说完这句,顿了一下。我没有回头。
“债主不是我。”
风从街尾卷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土味,吹起她袖口上沾着的药土细末。她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,往镇子西头走,背影挺直,像她方才在帘后坐着时那样。
可她走出去几步,又停了。
她没回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。
“你欠的不是我,是顾长青。”
风把她后半句话吹散了一半,但我还是听清了。
“他等一个能读完天地的人,等了三百年。”
我攥着怀里那枚玉佩,跟上去。玉面贴着掌心,凉意里忽然透出一丝极细微的暖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玉里醒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