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北走，土色越深。
从枯木镇出来时还是灰扑扑的沙壤，踩上去松，往下一脚能陷半个鞋帮。走了两天，脚下渐渐变成黑褐色，攥一把在手里，油润润的，五指一合，土从指缝里挤出来，像捏着一把湿面团。
万木领域的边缘，土都比别处肥。
地图在第三天的午时把我带到了一片药田前。
田垄笔直，从脚下铺到天边。垄背拱得均匀，一垄接一垄，垄沟里的水清得发亮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灵药长势旺，叶尖上挂着露，露珠悬在叶缘不落，一颗颗把天光折成碎针。
我蹲在田埂上，伸手拔了一根草。
草根带出一坨黑土，土里混着细碎的白丝，是菌根。菌根缠在草根上，密密匝匝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筋。这田被人养得极好。
好得不对劲。
地图上标的是“第三垄，东行百二十步，见枯井折北”。我数着垄沟走，走到枯井处，往北一看，一片紫苏，长得齐腰高，叶子紫得发黑，肥得不像话。
紫苏喜阳，这片全种在背阴坡上。
我蹲下来，拨开一丛紫苏的根。根须从土里拱出来，贴着地皮乱窜，窜到一块石板边就没了。石板边缘糊着烂泥，新泥比周围的土浅了半指，颜色还带着湿。
我把石板抠起来。
下面嵌着一道木门，门板包铁皮，锈迹斑斑。但合页上的油渍是新的，黄亮亮的，没干透多久。门缝里渗出一股气，暖的，药香托着霉味，霉味沉，药香浮，像两股水不相容。
我把门拉开，一道石阶往下伸，越来越宽。
石阶三十七级，我数了。到底是一扇布帘，粗麻织的，染色不均，蓝一块灰一块。帘后有说话声，低低的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每隔几息就静一下，静完再起，像讨价还价的人在等对方松口。
我掀帘进去。
铺子不大。柜台当门横着，柜面被肘子磨得发亮，木纹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渍，一道一道黑线，像年轮。
柜台后站着一个瘦高男人。五十来岁，蓄两撇鼠须，眼睛细长，笑起来只剩两条缝。他手里拨着算盘，珠子噼啪响，眼睛却没看算盘，从帘子掀开的那一刻就盯住了我。
“买什么？”他笑着问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能盖住算盘响。
我没答话，把手从怀里抽出来，掌心里托着常伯那枚旧玉佩。
玉佩颜色暗沉，通体无纹。只有边缘磨出一圈包浆，温润得像块老骨头。我没往柜台上放，就托在掌心，让他看。
“掌柜，识得这个么？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伸出手，指尖先碰到玉佩边缘，然后捏住。
他一捏，我心口就沉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在玉佩背面摩挲，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，常伯给我玉佩那晚，手指就在那道刻痕上反复按过，什么也没说。掌柜的指腹压上去，顿住了。
算盘声停了。
一颗珠子卡在档上，他没管。他整个人像被谁点了穴，瞳孔骤缩，嘴角的笑僵在脸上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那只捏玉的手，食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，又伸直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像比刚才低了一个调，笑纹重新堆上眼角，“三百灵石，这块玉我要了。”
他说着，手就往袖子里缩。
我比他快。
手掌一翻，指尖扣住玉佩边沿，往回一带。玉佩划出一道弧，落回我掌心，掌心触到玉面时，凉的。
“不卖。”
他的笑挂不住了。嘴角还提着，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。像一张面具贴错了地方，眉眼和嘴各说各的话。他慢慢收回手，拢进袖中，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珠，那颗卡住的珠子被他拨过档去，噼的一声。
“小兄弟，”他压低了嗓子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气来，“你手里这块玉，是万木领域旧债的信物。拿玉的人，欠万木领域一笔账。你替他拿着，就是替他还。”
他抬起眼，细长的眼缝里露出一点光。
“常伯这个人，我劝你——别替个死人背账。”
死人。
他说这两个字时，嘴角抽了一下。极快，右嘴角往上一提，像被针尖扎了。这个动作骗不了我。在药园里我见过太多人撒谎，常伯教过我看人嘴角。人说真话时嘴角是松的，嘴唇不用力，话就自己滑出来。说假话时嘴角会绷紧，因为嘴唇在努力压住真相。
他说“死人”，可他不敢肯定常伯是死是活。
“掌柜贵姓？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料到我问这个。“屠。”
“屠掌柜。”我把玉佩翻了个面，让刻痕朝上，“这块玉的背面有道刻痕，你刚才摸到了。常伯说，这道痕是药杵磕的，磕了几十年，磕出个坑。你说他欠万木领域一笔账——他在万木领域做过什么？”
屠掌柜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。他没接话，端起手边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早凉了，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，像是把什么话一并咽了。
“小兄弟，”他放下茶杯，指关节叩了两下柜台面，“我劝你不要打听。万木领域的旧账，不是你一个——”他顿住，上下扫了我一眼，“不是你能扛的。玉留下，灵石你拿走，出了这道门，往东往西随你。你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。
我不接他的威胁，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在袖口里敲了两下。
万灵系统无声铺开。
视野里，整间药铺变成一张半透明的网。柜台、货架、药柜、墙壁，全部退成灰白线条。药材的灵力线在架子上浮着，大多是暗绿色，一株株标着品阶和产地，寻常货色。
后堂的帘子后面，一张暗格嵌在墙里，离地约四尺三寸，格板是活动的。
暗格里一个细颈瓷瓶，瓶身无标。
系统标出来了——
凡品·萃取·禁。
药力线在视野里跳动，黑红交缠，像两条绞在一起的蛇。红线是原本的药力，黑线是污染后的浊气。浓度极高，黑线几乎吞掉了红线，只在瓶口的位置露出一点红。这种浓缩萃取，是把已经污染的灵药强行提纯，分离出可用的那点部分。但浊气渗进药力本身，分不干净。
药力线微微跳动，像活物。
我闻到一丝味道。极淡，甜腻的，像烧焦的蜜糖，混在药铺的苦味里，藏在后堂帘子透出来的那口气里。
“屠掌柜，”我开口，声音放平，“后堂那瓶黑红色的东西，过得了万木领域官面上的查验么？”
算盘珠“嗒”一声，撞在档上，弹起来又落回去。
屠掌柜端茶的手悬在半空。茶杯离嘴还有三指宽，停住了。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，漾出一圈涟漪，溅出一滴，落在柜面上，洇进木纹里，渗成一条黑线。
他的脸铁青了。
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说话，没发出声音。那只端茶的手开始往回撤，极慢，像在收一件怕碎的东西。茶杯搁回柜台，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——”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，又咽回去。
帘子后头忽然传出一个声音。
年轻女人的声音。清冷，像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水，但压着一丝急切，藏在尾音里，不细听不出来。
“玉佩从哪来的？”
帘子没动。声音从帘后偏左传来，离暗格大约三尺远。
“拿玉的人——现在在哪儿？”
我没答她。右手把玉佩攥回掌心，玉面贴着掌纹，凉的。我盯着帘子，帘子不厚，透出一点模糊的轮廓。一个人影坐着，肩线挺直，不动。
屠掌柜的眼珠往帘子那边转了一下，又转回来，喉结滚了滚。他张了张嘴，想插话，帘后那女声没给他留空。
“你聋了？”
“你认不认得常伯？”我问。
帘后沉默了三息。
我数得清楚。一息，两息，三息。第三息末尾，帘后人吸了一口气，很短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然后那女声又响了。这回带上了笑意，笑意像一层薄冰，覆在原来的清冷上，冷得发脆。
“常伯的玉，只传给一种人——”
帘子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，人影微微前倾。
“替他还债的人。”
那笑意在冰面下裂了一道缝。
“你，就是来还债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