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子口那块石碑是青灰色的,齐人高,上头的“枯木”两个字被风化得浅了,只剩两道凹槽。底下裂了三道缝,从正中那道最宽,能塞进一个指头。
我蹲下去看。
缝里爬满了黑丝——比发丝还细,一簇一簇地,像冬天晒干的苔藓。我伸出指甲,顺着缝口刮了一下。
指尖一凉。
系统跳出一行字,「死气残留·不可收录」。底下跟着一列暗红的小字,不停跳,又慢慢隐下去。
我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遍。
没蹭干净。指甲缝里留了一线黑,细,深,往里钻。我又刮了两下,站起来了。
镇子里没什么声音。
一条土路从碑下穿过去,两边是矮屋,屋前晒着药,一筛一筛地摆开。药是不假,可颜色都不正——青蒿该是碧的,晒出来发灰;黄芪该是黄的,晒出来发褐。我扫过去一眼,叶背全带卷,是缺水,也不全是。
我往里走。
路边一间屋门口坐着个老婆婆,手里在拣药,拣一半,咳嗽起来,咳得腰弯下去,手还护着筛子。她没抬头看我。
再往里走,人慢慢多起来。
镇当中有个晒场,铺的青石全磨圆了。二三十个人围坐成一圈,中间摊开一块草席,席上一堆干药。有个人蹲在席边,正拿小秤称。
我走过去,站外圈看着。
“三亩。”蹲着那人抬起头,嗓子哑,“三亩上好的,就换这个。”
他手里捏着一枚丹,搁在掌心不肯合。
对面坐着个瘦高个,摇头:“刘老九,你这批药成色不行,搁去年也就罢了,今年——”他把那枚丹收回去,“一枚清灵丹换你两亩,还得是净的。”
“净的?”
“你这几株根底下发黑,你自己看。”
蹲着的那人低头去看席上的药,捻起一株,翻过来。根须果然黑了一截,他掰断,断面里也是黑的,像被墨沁过。他没说话,把那株药放回去,慢吞吞地站起来了。
周围没人接话。有人低头咳,咳完抬起头,又没事一样看着草席。
我从背囊里摸出干粮。
一块杂面饼,掰成两半,大的那一半递给旁边一个小孩。小孩七八岁,蹲在我脚边,一直盯着那堆药看。他接了饼,没谢,先咬。
咬了两口,才想起来抬头看我。
“你家种药?”我问他。
“种。”他嘴里塞着饼,含糊,“三亩。”
“卖了吗?”
他摇头:“没人要。我妈说,等药王谷的人来。”
我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最近镇上,谁家的田卖出去了?”
小孩嚼着,拿眼睛看我,又看看饼,含糊道:“西头。陈老五家的。他家地多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想了一下,“东头的李阿婆,也卖了。可是她卖了以后,就没地了。”
“卖了多少钱?”
小孩不说话,把剩下半块饼藏进怀里,站起来跑了。
我蹲在原地看着他跑远。晒场上那头,瘦高个还在跟人谈价,声音压得低。我把剩下那小半块饼自己咬了,慢慢嚼完。
镇西。
出了晒场往西,土路越走越窄,两边房子也矮下去,最后没了。田来了。
一片一片的,横在坡上。有的还种着,有的已经撂荒。撂荒的那几块,土是灰白色的,表面结了一层壳,壳上没草。
我走到最近的一块。
田里还立着枯杆,一株一株的,歪七扭八。我蹲下去,挑了一株还算完整的,拿手扒开根边的土。
根不深。往下三寸,土色就变了,从灰白转成暗黑,黑得发亮,还带一点黏。我把那株药连根拔起来。
根须全黑。
须毛一捻就碎,碎了以后指头上留下一层黑粉,我捻了两下,粉没了,指腹上只剩一道淡淡的印。
系统跳字:「与西线污染同源」。
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三息。
三息里风没动,田里没声音,背后的镇子也静着。我又往下扒了一层土。
黑土底下,是更黑的一层。丝丝缕缕的,像根,不是根。它们在土里横着爬,一簇挨着一簇,密的地方连成一片。我拿指甲挑出一根。
挑的时候,脚底下动了一下。
我起身,往后退。退的时候后脚跟踩到了什么,软的,一踩就断。
“滋——”
土里响了一声。短,细,像火苗碰到水。我低头看,踩断的那根黑丝断口正往外冒一丝极淡的白气,冒完就没了,断口合上了一半。
我没再碰。
站直了,往四周看。这一片药田一共七块,我数了,都是撂荒的。田埂上插着木牌,牌上写的字被雨打糊了,看不清是谁家的。
我往回走。
走的时候,背后那根断丝还在合。合得很慢,我没回头。
旧书铺在镇东,门脸很小,门口挂的幌子只剩半幅,风一吹翻过来,露出“书”字的一半。
铺子里的书都是旧的。有几摞堆在地上,有几册摊在案上,纸全黄了,边角被虫蛀出小孔。老板坐在柜台后头打盹,头一点一点地。
我进去,他没醒。
我从最边上一摞翻起,一册一册看。
大多都是残的。药经、方书、地里杂识、几本手抄的功法残卷,字迹潦草。翻到第三摞的时候,底下压着一册。
封皮掉了半张,剩下那半张上有四个字:
《灵药图谱》。
我把它抽出来。
册子不厚,后半册没了,只剩前半。我翻到中间,找草部。
一页一页地翻。甘草、黄芪、青萝、车前——大多是熟的。翻到最后几页,纸色变了,比前头的更黄,字也更小,笔是另一种笔。
我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头画着一株草,根画得很细,从主根分出十几条须,须是银色的。叶三片,卵形,叶背画了一层细点,旁边注了两个字:白霜。
图底下写着名字。
净根草。
我往下看注文,字很小:
“净根草,生于无灵之地,不食灵气,反食土中毒杂。根白如银,触之即黑。一株可净周围三尺灵药内之杂质。”
“性独,不与百草同生。”
最后一行,字更小,笔锋有点抖:
“近百年未见。”
老板醒了。
他眯着眼睛看我手里的册子,看了半天,才说话:“那个啊。”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他把册子接过去翻了翻,翻到封皮,“三枚凡丹。”
我从怀里摸出钱袋,倒出来点数。一枚、两枚——第三枚是碎的,只剩半块。我数了两遍,就这个数。
老板看着那半块碎丹,又看看我,把册子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“拿走。”他说,“反正没人看。”
“差的——”
“我说拿走。”他摆摆手,重新趴下去,“这些书堆了几十年了,卖不出去。你拿走一册,我少一册。”
我把那半块碎丹留在柜上,收了册子。
出门的时候,背后传来他的声音,闷闷的,像是对着案面说的:“看归看,别当真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百年前的东西了。”
我停在门槛上。
“当真就麻烦了。”
出了书铺,我在镇口那棵枯树底下坐下来。
树死了,不知道多少年了,枝干全空,只有主干还立着。我把《灵药图谱》摊在膝上,翻回净根草那一页,用指尖按住图。
“收录。”
系统亮了。
先是一行小字,「对象:异种草木,媒介:图谱记载,是否推演」。
“推演。”
界面变了。字一行行往下滚:
「净根草·绝迹」
「可能存留条件:一、无灵之地;二、土中积毒深厚,反成养料;三、不与百草同生,需独立生长空间。」
「反推:最符合之土壤——毒土,黑丝盘结处。」
「符合地域:西线、无风岭、……」
滚到“无风岭”三个字,卡住了。
界面上停了一息,跳出两行红字:
「数据不足。」
「需实地采集。」
我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枯树上一根枯枝被风吹断,落下来,砸在我脚边。我收了册子,站起来拍灰。
茶摊在镇子南头,一口大锅,几张矮桌,坐的人不多。我挑了个角落坐下,叫了一碗浊茶。
茶上来,我喝了一口。涩。
旁边桌上坐着个老翁,七八十岁的模样,背有点驼,手里捧着一只陶碗,一直看戏似的看着街对面那几辆马车——车还没来,是空的街。
我端着碗,转过去坐了一点。
“老丈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打听个路,”我说,“无风岭怎么走?”
他手上的碗顿了一下。
浊茶晃出来,洒了半桌,从桌沿流下去,滴在他鞋面上。他没去擦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把碗放下来。
“你说哪儿?”
“无风岭。”
“北边那个?”
“嗯。”
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慢慢说:“三十年前。”
他没往下说。我等。
“三十年前我兄弟去过。”他说,“找药去的,家里老娘病着,没钱抓药,他说岭里出过好药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去了两个月。回来的时候,人是活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灵根没了。”他把碗底剩那口凉茶端起来,“什么都没了。就一张嘴还在动,天天念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他没立刻答。把凉茶倒进嘴里,咽下去,喉咙动了两下。
“它在长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守了他半年。”老翁把碗倒扣在桌上,“他闭眼之前,还在念。我在旁边听着。他说……它在长。”
街上传来脚步声。是刚才晒场上那个瘦高个,走过来又过去,没往这边看。
老翁把碗翻过来,看了看碗底,拿袖口抹干,站起来。
“碗底最后一口茶,”他说,“我泼地上。你看见了。”
我点头。
“泼地上,是给下面的人喝的。”他背着手往街那头走了,走了几步,回头,“别去。”
我没答。
天黑得快。
我付了茶钱,走出镇子南口,在路边一座废了的小土地庙里坐。庙只剩三堵墙,屋顶没了,能看见天。我找了些干草铺在墙角,坐下来,把《灵药图谱》又翻出来。
翻了两页,外头有声音。
车轮。
碾的是青石板,沉,一下一下,很慢。我没动,从墙缺往外看。
镇口那边的灯亮起来,不是一盏,是一排。灯笼举在手里,往前照,照出四辆黑篷马车。篷是厚布蒙的,车辙压在石板缝上,吱呀一声,又一声。
车停在晒场外。
头一辆车跳下来一个人。个子不高,穿一身黑,灯笼举得高。他走了两步,站在晒场中间,转了一圈。
“枯木镇的各位,”他嗓门不高,可镇上静,传得远,“药王谷收污染田。”
没人出来。
他接着说:“一亩三枚下品丹,现结。签契当场付。”
有门开了。
先出来一个人,是西头的老汉,走得快,几步就过来了。接着又是一家,两口子一起。人越来越多,围到晒场边上。
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沓契纸,摆在车辕上。
“签了就到那边领丹。”他指了指第二辆车。
我数了数马车。四辆。头一辆是空的,第二辆收丹,第三辆、第四辆,车篷蒙得严,轮子陷进石板缝里不少——重。
车辙深得反常。
我从墙缺里出来,贴着街边走。走到能看清那人的位置,停下。
那人正在给人指契上的字,举着灯笼挨个照。我盯着他看了两息,系统动了。
「目标:修士,修为筑基后期。」
「药力残余:三十七种。」
「活性:持续衰减中。」
「判定:非萧无咎。」
我瞳孔缩了一下。
三十七种。资料里那个人——萧无咎,吞过九十九种灵药,身负三十七道药力。这人身上是同样的数。
系统又跳一行,「残余种类与已知‘萧无咎’档案高度重合,但本体强度差距显著。疑为同源药力灌注者。」
我把这行字压下去。
刚要退,那人抬了头。
灯笼直照过来,晃得我眼睛一眯。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
“小兄弟眼生。”
我没动。
“也是来卖田的?”
“来看看。”我说。
他把灯笼往我这边挪了挪,照了照我背后,又照回我的脸。他看了我足有三息。
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丹。
下品丹,青中带白,品相不好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,在我面前晃了一下,弹手扔过来。
丹落在石板地上,跳了两跳,滚过来。滚了半圈,在我脚边停住。
我没弯腰。
低头看。
丹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黑气,细,淡,几乎看不见——可我认得。一炷香前,我刚在镇西药田里捻碎过一模一样的黑丝。
那人笑了一声。
“新来的都有份。”他说,“拿着吧,不要钱。”
跟他一起来的人里有人跟着笑。
我站在暗处看着那枚丹。黑气在丹面上转,细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它在转,往丹的正心里缩。
有风吹过镇口。
那枚丹在地上又滚了一下。
滚的时候,黑气在丹面上拉出一条极细的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