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截焦竹摔在案面上,闷响。
药阁主事的手掌按上去,没挪开,指节压得发白,像是怕它自己跳起来。
“外门药园看守叶尘,擅动内门试验之物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荒药山,该收归药阁了。”
我站在堂下第三根柱子旁边。
议事堂九根柱子,柱脚都磨得发亮。常年站在这里回话的人多,木头也站出了包浆。今天堂上人不多。四名执事分坐两侧,云松真人坐在最高那把旧椅子上,扶手裂了缝,露出白木茬子。
那半截焦竹我认得。三天前荒药山北坡翻出来的,烧过,半截黑半截黄,扔在那儿没人管。今天它躺到案上来了。
“叶尘。”主事转过头,“你有何话说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从袖子里把白竹取出来。
双手捧着,上前三步,举到齐眉。
“弟子不敢辩。”我说,“只请观主当场验看一物。”
主事眉头一皱,嘴刚张开。
真人抬了一下眼皮。
那一眼不长。主事的嘴就闭上了。
真人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走得慢,鞋底擦过青砖,一下,又一下。走到我面前,他没看我的脸,伸手把白竹接了过去。
两根手指托着,指腹按在竹心。
碾。
堂上没人出声。我听见东侧那位执事咽了口唾沫。
三下。他停手,把竹截举起来,对着窗子透进来的光。光穿过竹腔,在对面墙上投出一小片淡影,影子边缘有一线极细的暗红。
那一线我认得。昨夜在石桌上刻线的时候,我袖口沾过一样的颜色。
真人把手放下来。
“观外之人。”
四个字。
他把白竹推回我手里,没有第二句。没问这竹从哪来,没问灵根残渣是谁的,也没问我为什么揣着它走进议事堂。
不追问,不追责。
我接住竹截,指尖凉了一下。
主事的喉结动了动。
那半截焦竹本来拍得离他的手远,这会儿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
“观主明鉴。”他说,“既然这竹子的来历另有说法,这一桩,暂且按下。”
他顿了半息。
“不过荒药山的田亩旧账,三十年前那几根界桩,总该当堂算一算。”
他翻开案上的册子,纸页哗啦一响。
“荒药山北坡,西界第三桩。”他的手指按在册页上,“当年立桩的是药阁,桩上刻的是药阁的记号。三十年过去,桩倒了两根。界址就这么含糊着。含糊到今天,有人在那块地上翻出了烧过的引枝。”
掌田亩的老执事把眼皮撩起来。
“界址图在东厢锁着。”他说,“图上画的是随山势走,不是随药阁画的线。”
“随山势,那北坡那道梁算谁的。”
“梁上长着三十年的老藤。藤根扎在哪边,算哪边。”
“老藤不认人,界桩总认人。”
“界桩倒了。”
“倒了可以重立。”
老执事把茶碗端起来,吹了口气,没喝。
“重立的桩,”他说,“谁去立?立在哪?三十年前立桩的人,如今还剩几个在观里。”
主事脸色不变:“那就照旧图重立。”
“图上的字是谁写的,你我都清楚。”老执事把茶碗放下,“当年药阁管田亩的执事,就是令师叔。”
堂上一静。
主事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停。
“旧图新图,都是图。”他说,“图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”
“地是活的,人才是活的。”老执事说,“荒药山三十年没人管,草长得比人高。是谁一株一株拔的,谁在里头种了药,观里看得见。”
西侧那位执事端着茶碗,碗盖磕了一下,又放下。
主事还要开口。
真人坐回椅子里,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在裂缝上敲了两下。
“界桩的事,改日再议。”他说,“荒药山仍旧归药园看管。”
主事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不过——”
堂上又是一静。
“药阁近一季的药材,成色一年不如一年。”真人看着他,“你方才说,查过了。”
主事起身:“派人去过一次。回来的人说,镇上药农还是那些药农,地也还是那些地,看不出毛病。药阁人手紧,这件事就搁下了。”
“搁下了。”真人重复了一遍。
主事顿了一下,转过头来看我。
他的语气忽然平了:“外门药园的人,成日里跟药打交道,懂药,也清闲。这桩差事,不如让他去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。
堂上几个人都听得出意思。
把我支出去。
荒药山是我看管的。三天不在,山上谁都能上去走两圈。等我回来,地还是不是那块地,就难说。
真人没看我。
“三日。”他说,“三日内出观,观外西侧山脚,去看清楚药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。看不明白,回来照实说。”
我躬下身。
“弟子领命。”
躬身的时候,识海里那卷《万灵经》轻轻翻了一页。
一行字浮上来。
方位:西。约六十里。
前几个夜里,我在药园棚屋推那道线的走向,推出来的落点,也是这个方向,这个距离。
一模一样。
我直起腰。
这差事,我不亏。
主事又补了两句,说镇上哪家药铺是药阁的收购点,说去了要先看哪几味药,说“若查出有人掺假,报回来,药阁自会处置”。
他讲得细,细得像是不希望我记清楚。
我一句一句应了。
散堂时执事们先走。西侧那位端茶碗的起身,碗沿磕在案角上,溅出一点,落在册页上,他没擦,走了。
我走在最后。
出议事堂是一道廊。廊下铺石板,两边一溜盆栽的药,都是药阁自己养的,叶子擦得干净。药阁的规矩,叶要见光,灰要掸掉。
走到廊中间,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叶尘。”
苏清漪。
她穿药阁的服色,袖口有一点旧药渍,发黄。她追得急,鞋跟叩在廊板上,一下一下。
我停下。
她左右看了两眼,廊上没人。
然后她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。
纸折了三折,边角捏得起了毛,捏了很久的样子。
她的指尖在抖。
“别在这儿看。”她压低声音,退开两步,退到廊柱的阴影里。
我把纸展开。
药阁内部采买单。列着十几味药,天麻、黄精、白芨、浙贝,一路排下去,末尾是日期。落款一个镇名。
青石镇。
我往下看。
青石镇这一栏,记着三年。
第一年,收量三百七十斤,备注一行小字:“因损耗,重新采购。”
第二年,收量一百九十斤。备注还是那句:“因损耗,重新采购。”
第三年,收量七十六斤。备注:“因损耗,重新采购。”
三年的字迹不一样,是一笔一划写下来的。第一年墨浓,第二年淡了,第三年几乎透了纸背。
我把单子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再翻回来。
备注栏最下面,还有一行字。
划掉了。两道斜杠,划得很重,纸都起了毛。
但是划掉的字旁边没有盖印。
药阁的单子,涂改、删项、作废,都要盖印。不盖印,就等于没销——这是我守药园三年学来的第一条门道。单据上的事,印比字大。
那行字我还是认出来了。
“西线第一站,勿停。”
我抬起头。
苏清漪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手攥着自己的袖口。
“这单子,”我说,“你哪来的。”
她没答。
她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张不该看的脸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。
“三天后你出观,走西边那条路。”
她转身就走,走得比来时还快。廊板响了一路,响到转角,没了。
我把单子折好,贴身塞进里衣。
回去要过一道月门。
月门那儿有风,风从西边来,吹得阶上的盆药叶子翻了个面。叶背是白的,一层白过去,像起了一片霜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识海里那行字还在。
方位:西。约六十里。
昨夜在山上,真人说,百年前那三十七个人,也是从西边走的。
一个都没回来。
三天后出观。
我想去看看,前面三批去“重新采购”的人,回来过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