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竹是内门执事亲手掷来的。
我在堂中站定,那截竹节贴着案面滚了半圈,咔的一声停住。竹身不过一尺,通体白得发灰,节间密得反常,像是一夜之间长了十年的节。
“外门杂役叶尘。”执事姓周,药阁的人,脸上挂着笑,笑意不到眼底。“外门大比的事我听说了,难得。这一截白竹,是药阁的彩头。你当着众人的面,悟得了,归你。悟不了,今年药园配额减三成。”
四座皆静。
内门弟子分坐两侧,目光齐齐钉过来。有人端着茶盏,有人抱着臂,有人干脆把椅子转了个方向,正对着我看。
我认得那目光。外门大比之前,他们看我像看一个笑话。大比之后,我连胜三场,其中一场对的是陆长风——上品灵根,三年吞药灌出来的外门首席。他吞了丹,血丝从眼角往上爬,掌风一轮比一轮弱。我连他第三掌的时候,他退了半步,鞋跟蹭在青砖上,声音很轻。那半步之后,他就没再往前了。
现在这些内门弟子看我的目光里,笑话少了,多了些别的东西。说不清。
我走到案前。
白竹静静躺着,竹面在灯下泛一层温吞吞的光。我伸两指搭上竹节。
万灵系统无声浮出灰字——
非竹。灵根残渣。三十七道。年份跨度百有二年。炼化手法同出一辙。
指尖底下传来一阵极凉极腻的触感,像是摸到了一层晒不干的油。我把手指往上一节一节移过去。
竹节之间的年轮纹路,不是竹子的年轮。
竹子的节间有环,环上有须,须上有绒毛,那是它呼吸的地方。这截白竹的节间是平的,光滑得像被人打磨过的骨头。骨面上隐约有细密的纹路,一圈一圈地缠着,缠到尽头收成一个结。
我的手指停在其中三节上。
“这一节,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“灵根品阶是丙下,炼化于建安三十二年秋。”
座中有人放下了茶盏。
“这一节,乙上。建安四十七年冬。”
周执事脸上的笑没变。
“这一节,”我说,“甲下。建安九十年春。”
“你——”周执事抬手要拦。
“建安九十年春,距今年,一百零二年。”我把手指从竹身上收回来。“三十七节,三十七道灵根。年份从建安初年横跨到建安末年。炼化手法一模一样,收口都是同一个印子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
“这不是竹子的年轮。是人的。”
茶盏磕在桌沿上,闷响一声。坐在左首第二位的弟子手抖得厉害,茶汤泼出来,湿了半截袖子。他没顾上擦,直直地看着那截白竹,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
周执事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他脸皮抽了一下,像是被人扯了一根线,五官往中间挤了挤,又松开。
“此竹来路不明,”他伸手来拿,“宗门要收回——”
我比他的手快了一步。
两指往竹身上一按,竹身往掌心一滚,我翻袖一兜,整截白竹没入袖中。动作一气呵成,药园里干了三年杂活,搬药篓、翻药架、封药窖——手快是磨出来的。
我把袖子拢好,看着他。
“赏出去的彩头,还有收回去的规矩?”
周执事的手停在半空。
四座无声。有弟子低头去看案上的茶渍,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,也有人直勾勾地看着我,嘴角微微往上挑——那一挑,说不清是看好戏还是别的什么。
周执事慢慢把手收回去,在袖口上蹭了蹭,像是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。他重新堆起笑来,笑容比刚才薄了一层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药阁的人跟在他身后,一个个从我旁边绕过去。没人说话,脚步压得很低,像踩在什么东西上,怕惊动了什么。
散场之后,我回到药园。
天已经擦黑。药园东墙根底下,那一排青萝草在暮色里蔫着叶子,叶子边缘微微往上卷,是白天晒过了头、晚上要缓一缓的样子。我没去管它们,径直进了棚屋。
屋里暗,我没点灯。
从怀里摸出白璃给的那枚种子。
种子贴在掌心,凉得像一颗从井底捞起来的石子。我把它翻了两遍,壳上那七道线在暗处看不真切,但手指摸得出来——绕着一颗暗点,一圈一圈往外旋。
我把种子贴到额头上。
按理说,种子该发芽。白璃说“给你悟的”,悟药之道,就是从种子落地那刻悟起。但种子没发芽。
它烫了我一下。
像有人拿针尖从眉心戳了进去,往识海深处一钻。我眼前一黑,紧接着一道极短的亮光在脑海里亮起来,像有人在屋里划了一根火柴——只亮了一瞬,照出一小块轮廓,然后灭了。
但那一瞬我看见了。
一道门。
门窄得很,从门框到门板都不成比例,像是不擅长造门的人硬凿出来的。门缝里透出光来,光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日头的光,也不是月亮的光,偏灰,偏冷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经过层层滤透,才漏过来这么一丁点。
我加大了念头,往那门缝里挤。
门缝开了些。
门后是一片天空。没有太阳,也没有月亮。天穹压得极低,灰蒙蒙一片,看不见边际。有风横着刮,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吹来的风,是整片天地在往一个方向倒,像水从盆沿溢出去。
风中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树,没有鸟,没有云。
就是一片空的、灰的、还在不停倒出去的天。
然后门关了。
种子在我额头上碎成齑粉。细灰从眉心滑下来,落在手背上,一捻就没了。
【叮——万灵系统解锁新功能:推演。】
冷光在识海里亮起两个字,亮得刺眼。
我睁开眼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
推演。
我把白竹从袖中取出来,搁在石桌上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,刚好落在竹身上。我从灶台边摸了一根烧火棍,把炭头在石面上蹭亮,就着月光,在石桌一角划下第一道线。
白竹断口的纹路。从外圈往内收,一共七旋,收尾处有一个极小的折角。
我又在第二处划了一笔。白璃给的第二枚种子留下的粉末残痕,刚才在额上碎开的时候,有一丝没散尽,我捻在指尖上蹭了蹭,灰痕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浅印。
第三处,是第一枚种子——白璃给我的那枚。它的壳纹我摸过无数遍。七道线,绕过一颗暗点,从外向内收。
三道线并排落在石桌上。
我退后半步,低头看。
从外圈起笔,七旋收窄,收尾处向内一折,折角的方向一致。三道线的弧度和收尾完全重合,像是同一只手画了三遍。
我拿手指顺着线往外延伸。三道线在石桌边缘汇成一点,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观外西侧。
西。
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,久到月光从石桌上移开,竹身上那层温吞吞的白光也暗了下去。夜虫在园子里叫得一阵紧一阵松,棚屋外面有什么东西撞了药架一下,咔嚓一声,大概是野猫。
我把石桌上的划痕用袖子擦了。
白竹揣回怀里,出门往山上走。
云松真人的住处,在青云观后山半腰。这个时辰他应该还没歇,他常年不点灯,说悟药的人不用灯,灯是给看不见的人留的。我上台阶的时候,石阶两旁的草叶上挂了露,鞋底踩上去,湿漉漉的。
真人坐在廊下。
廊前一片空地上什么都没种,他说过,空着好,空着才听得见。
“来了。”他连头都没抬。
我把白竹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他手边的石阶上。
他没看竹。他的目光越过我,越过廊檐,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山脊上。过了片刻,他伸手把竹拿起来,指尖在竹身上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放下竹。
“不问我来路?”我说。
“你的来路我都清楚。”他答非所问,“这截竹子的来路,我看一眼就知道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来路,我也没问。
他把竹推回我怀里,抬手指了一下西边。月亮刚升起来,挂在西侧的松梢上,银白的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,把山谷里的雾气照得发白。
“那个方向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是你下山的路。”
我把竹接住。
他又说了一句话。
“百年前那三十七个人,也是从西边走的——一个都没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