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垄上坐到天光发白,露水把裤脚浸了一层,冰凉地贴在脚踝上。
从药庐到后坡有一刻钟的脚程。我没走。
天边翻出鱼肚白,老周该起了。
老周是药园里唯一管采买的人,隔三天往山下送一趟鲜药。他一辈子没修过一天道,耳朵背,嘴严。药园的杂役们想往外递个口信、捎个物件,都得靠他。
我起身回药庐,把昨晚磨好的一筐鲜青叶搬到路口。叶子是新采的,还带着夜里的凉气。
等了小半个时辰,老周担着空筐来了。他比常伯小几岁,背驼得厉害,扁担往肩上一搁,整个人就往一侧歪。
“周伯。”我迎上去。
他站住,拿手背擦了一把鼻尖上的汗。
“你起这么早?”
“有事求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挑担下山,经过外门演武场外头那条路。帮我找个人,带一句话。”
老周看我一眼。他眼睛里那层浑浊动了动。
“找谁?”
“陆长风。”
老周的扁担在肩上晃了一下,差点滑下来。他把扁担卸下,横在地上,坐到筐沿上。
“你跟他有什么交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找他。”
“就一句话。”
老周不说话。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那眼神跟常伯看我的时候有点像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年轻人。
“你要递的是好话还是坏话?”
“跟他的药有关。”
老周把手按在膝盖上,想了很久。最后他把扁担重新扛起来,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他挑着空筐往山上走,走了几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——
“我只管带话。他听不听,不关我事。”
我回到药庐,把昨天晚上压在药锄底下那页药历翻出来。那条窄缝里我写了七个字。再往下,我添了两行:赤焰草替地骨藤,白英根替青玄参。
写完之后我把药历合上,揣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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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辰时。
后坡的石砾地晒在晨光底下,一块块灰白石头被照得发亮。坡上风大,没有树,草也不长。这地方正对着药园东侧的山坳,往外能望见外门演武场那一角灰瓦檐。
我挑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,面朝着坡下那条石子路。
辰时三刻。
石子路上没人。
辰时四刻。
还是没人。我把怀里那页纸摸了摸,边角已经被我捏卷了。
他不来也正常。外门首席,凭什么为药园一个杂役的一句话跑半座山。我甚至不确定老周有没有把话带到。就算带到了,陆长风多半也只当一声笑话。
辰时五刻。
石子路的方向响了一声。不是脚步,是石子被踢开的声音。踢得很用力,那块石子一路弹到坡脚下才停。
我坐直了。
陆长风从坡下走上来。
他没穿首席的服饰,套了件灰色短打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。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,每一步踩下去,坡上的碎石都不打滑。
第一眼,我先看他的手背。
手背上浮着一层很淡的青色纹路。像蚯蚓埋在皮底下。我上个月在药庐见过他一次,那时还没有这个。
不,也许有。只是当时我没往这里看。
他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不坐。他站在那儿,居高临下看着我。这个距离,恰好能让他不低头也能看清我。
“说吧。”
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沉。不高,也不带火气。像是一个习惯了下命令的人,把命令缩短到只剩两个字。
我没有急着开口。我在看他。
万灵系统在我识海里安静地翻开。
不是之前那种一页一页慢慢铺开的翻法。这一次像是一卷东西被风吹开,刷地一下到了底。
药力是有编序的。
我以前不知道。悟第一株青萝草的时候,天道降下一点悟道点,那一点落进丹田像一滴凉水。之后我悟第二株、第三株,都只是攒点数。直到有一天我盯着常伯看了半炷香——那天他蹲在药垄边咳嗽,咳了很长时间——我才突然发现,他身体里一层一层的东西,在我眼里跟药田里的层积土一样,分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一种药力层。
吞进体内的每一种药,都会在经络里留下一层痕迹。有些相融,叠成一层;有些相冲,错开成两层。吞药越多,层数越多。到了一定程度,这些层就会开始打架。
陆长风身上有九层。
前六层是规整的。从最底下往上数,一层比一层厚,颜色从灰白到淡金,像年轮。这是三年里一枚一枚吞出来的地基。稳。
后三层是乱的。
三层里有一层格外扎眼。赤色的,很薄,但边缘锋利,像一根楔子,斜着扎进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。
我闭上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我说了一句:
“你的定例丹被换了。”
陆长风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变了。不是很明显——胸口起伏的幅度没变,但频率慢了一拍。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意料之中的话时,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反应。
“原来的丹是养脉丹。主料地骨藤、青玄参、紫苏子,辅三年赤茯苓。每年冬夏换辅料,不换主料。你吃了三年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打断我,但没有出声。
“新丹的主料换了。地骨藤换成了赤焰草。青玄参换成了白英根。味道很接近,药性也接近。但你身上原来的药力,最厚的一层在督脉,走了两年半。赤焰草烧冲脉,往上走。白英根沉任脉,往下压。这两味新加的,一个从底下顶,一个从上头压。”
我蹲下来,用树枝在石砾地上画了三道线。上面一道,下面一道,中间横着一道。
“你原来那层最厚的药力,被夹在中间。”
树枝扎进石头缝里。
“往上走不了,往下沉不了。”
陆长风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画在石头上的那三道线。风吹过来,把地上几粒碎石吹动了,我用树枝压住。
“每吞一枚新丹,那层药力就多受一分挤压。药性相冲的痛觉在深处,不在皮表。你自己感觉不到。你只会觉得精神比以前好、力气比以前大、吞完丹之后两三天,像是修为又涨了一截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服了多久。”
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比方才低。
“换丹,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上月初七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上月初七,到今天整一个月零三天。
“三个月。”我站起来,把树枝从地上拔出来。“到第三个月,那层药力会被拱到心脉底下。每吞一枚丹,药力就往心脉上撞一次。撞一下,你当场吐血。第三次,引气五层的修为就废了。”
坡上的风把地上的线吹乱了。
陆长风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上那三道被风吹散的线上。他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怎么变,但我注意到他右手的手背,那层淡青纹路旁边,又浮出一条新的。很细,从虎口方向往腕上走。
“换丹方的人,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。”
“因为换丹的人不是治你。”
我顿了一下。
坡上很静。远处演武场的方向传来拳风破空的闷响,一声一声,很远。
“是用你。”
这五个字落下去之后,陆长风没有动。
风把他肩膀上的短打吹贴了身,他抬手把衣角按了一下。那只手按下去的时候,我看到他小臂上的青纹比手背上的更深。
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我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了大概两百多下。他始终没有开口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我以为他要走。他已经迈出去一步了,但步子又收住。他背对着我,看着坡下。演武场的方向。
“去年入冬,”他说,“我的定例丹还是养脉丹。吃了三年没断过。五层的瓶颈,去年年底破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这些事跟我无关,但他在说。
“今年开春,药阁那边换了一茬执事。新来的管事说,外门弟子丹药统一调配,按灵根品级定额。我灵根上品,配额比原来多了两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多的那两成,就是新丹。”
他把手抬起来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“我一直以为是药阁看重我,赶着大比之前给我加码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恨,也没有急。像是把一块早就揣在怀里的石头翻过来,让人看另一面。
然后他转回身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从上看到下。我身上穿的是杂役的粗布短褐,袖口沾着药泥,膝盖上还带着方才蹲下去的灰。
他看了有一会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叶尘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外门大比还有十八天。”他说,“比完之后,你下次上山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带我一程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没有停。石子在他脚下响了几声,很快被坡上的风盖过去了。我站在坡上,看见他走到坡脚拐弯的地方,身形一矮,消失在山石后面。
坡上又只剩风。
我把手里的树枝丢在地上。
带我一程。上山。他要去哪座山?他没有说。我也没问。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,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,大概已经花了很多力气。
我蹲下来,把那页药历从怀里取出来。研墨不方便,我就用树枝蘸了些石头凹里的露水,在纸边补了一行:
“陆长风应了。换丹的人还没露面。”
露水写的字颜色很浅,但看得出来。我把纸折好收回去。
往回走的时候,我绕到药园北坡。北坡荒着,堆了些碎砖和旧瓦,底下一片野生的青萝草。我最早悟的那一株就是从这里拔的。我蹲下拨开砖看了一眼,草还在,叶尖上挂着露水。
系统在我识海里轻轻翻动了一下。像是提醒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我把砖推回去,起身。
回药庐的路上,撞见常伯在药垄头翻土。他直起腰看我,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。
“去哪了?”
“后坡走了走。”
“后坡风大。”他说了一句,弯下腰接着翻土。
我进了药庐,把药历翻到最后,把那行露水写的字重新用墨描一遍。墨色落在边角窄缝里,挨得很紧。
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光大亮,日头爬过药园东面的矮墙,把整片药垄照得绿汪汪的。十八天。
十八天之后就是外门大比。陆长风如果带着那一身被设计师门别类地喂进去的药力上台,他会赢,然后废掉。
而现在,换丹的人还不知道,已经有人看穿了这局棋。
我合上药历,压在药锄底下。
铁柄压着纸页,山风掀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