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我还蹲在碑前。
铜丝缠在腰上,贴着皮肉,凉了一夜。药历塞进怀里,硬硬的一块,硌着肋骨。碑上那株草的刻痕我看了最后一眼,天光一照,它比昨夜更浅,浅得像是有人拿着湿布来回擦过。我起身时膝盖咔的一声响,蹲得太久了。
垄里的草不等人。一夜露水,沟边上就冒出一层细芽。我挽起袖子下地,指尖插进土里半寸,把草连根挑出来,抖掉泥,扔在垄头。
日头爬到半坡的时候,山道上有脚步声。
很轻,步子匀,踩石阶的时候不拖不滑。上荒药山这条路不好走,碎石多,本地人走都打晃,这人走得稳,说明底盘有根。我没抬头,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外门杂役叶尘。”
声音不高,是内门弟子的调子——尾音压得平,不带商量。
我把最后一把草扔到垄头,直起腰。
苏清漪站在垄边,穿一身药阁的素青。衣料是很细的那种,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,却不沾灰。她手里拿一块木牌,两指捏着,往前一亮。
“奉药阁令,核查荒药山药性成色差。”
木牌上的字是刻的,填了朱砂,正中一个“药”字。我认得这牌子——药阁只有执事和执事门下能持,凭这个,药园里任何一垄她都能挖开看。
“看吧。”我说。
她把牌子收回袖中。
“药册上记,荒药山三年份青萝草一共四十二株,去岁冬霜后报损三株,现存三十九。我要看的是这三十九。”
“都在北坡。”
她没动,先环顾了一圈。目光从药庐扫到垄沟,扫到坡上那块碑,又落回我脸上。她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没说。
我带她上北坡。
路窄,她在前我在后,她走得笔直,没有一次伸手扶坡上的石头。到了地头,她从背上解下一卷东西,展开,是药经。纸是新裱的,边角硬挺,一页能翻出响。
“青萝草,叶对生,锯齿四分,茎高七寸至一尺。”她照着念,眼睛落在最近的一株上,“你这株,锯齿五分。”
“数错了。”我说,“迎光那面看。”
她俯身。过了一会,直起来,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,只在经页上打了个勾。
“根须七道以上,断口汁液清白,无杂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年份看根茎环纹。三年份,三环。”
她念完了,合上药经,却不动手。我明白她的意思——她要我自己交上去一株。
我从垄头拿起药锄,柄朝她递过去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自己挖一株,”我说,“才算对完。”
“药册上有图。”
“图是死的。挖出来的根,是你手里那本书没写全的那一部分。”
她看了我一息,接过药锄。握姿不对,手腕太僵,锄头入土的时候偏了半寸,切断了边上一条细须。她停住,眉头动了一下——那是这一路她第一次露出“错”的表情。
“再往左半寸。”我说。
她没答,锄头退出来半寸,重新下去。这回切面完整了。她蹲下去,用手扒开土——她的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得齐,这在药阁里大概算体面。土一沾上去,她明显顿了一下,但还是把整株根捧了出来,托在掌上。
须根七八道,弯得均匀。断口渗出的汁液是清的,在日头下透亮,没有一丝杂黄。
她把根凑近看,翻过来看,又抬起对着光看。
“白净无斑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她摊开药经,一条一条对。叶形、根须、汁液、年份,全部对上。经页上的勾打满了,她合上书,站着没说话。
北坡上风穿过药丛,一层一层地压下去。除了风,只有我脚边一只虫子爬过碎石的声音。
“同一批种子,同一本药册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山下药圃的青萝,断口要混三分黄,得祭药阁的净灵符才能压住。同样三年,同样浇水,你为什么。”
“土一样。”我说,指了指垄沟,“同一片土,同一场露。”
“就这两样?”
“就这两样。”
她盯着我。那种盯法不像内门弟子看杂役,倒像在核对一条对不上的账。
“那好。”她说,“我住三天。”
我没答话,弯腰把刚才那株的根留给她的坑填回去,拍平。
“药庐只有一张床。”
“不用床。”
她真就在药庐外檐下铺了随身带的蒲席。
头一天她跟着我,一步不落。我移苗,她把时辰记在本上;我给西边那两垄支了草帘,她问为什么。
“午后的日头从西边下来,晒到根颈。”我说,“根一热,就往上蹿,蹿了根就扎不深。”
她记下:未时三刻,西垄支帘,根颈遮阴。
第二天她起得比我早。天光还灰着,她已经站在垄头,手里捏着本子。我照旧去看露水——一株一株看过去,看哪几株挂了露,露珠是从叶尖坠的还是从叶心滚的,滚的方向朝哪边。
“这个也要记?”她问。
“记不记在你。”我说,“看在我。”
她没走,跟着我把三十九株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二十株的时候她的笔停了,手指头冻得发红,往袖子里缩了一下。她没吭声,又抽出来接着写。第三天她起晚了一刻,赶到垄头时我已经看完了大半,她站在坡上,脸涨着,像是要解释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蹲下去把剩下的几株自己看了一遍,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。
三天里她没有碰过一粒药肥,没有点过一张符。她只做两件事:看我做事,和把看到的事记下来。
第二天夜里,山里冷,她在檐下坐着,把本子摊在膝上翻。
“你不施药肥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山下药圃三年一施。执事说,不施成色上不去。”
“施下去,长得是快。”我把灶里的柴拨了一下,火苗舔上锅底,“但肥下去,药就记不得自己怎么长了。它记不得,往后看它的人也就看不出来。看出来的只剩一层皮。”
她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不清白。”她说。
“不清白。”
她低头,在纸上写了一句什么。我没看。
第三天傍晚,日头落到坡背面,光从碑那边斜斜地铺过来,把垄沟照成一条条暗线。她把本子合上,用线扎紧。
“你不忙吗。”她问。
我蹲在垄尾,把最后一株被风掀歪的苗扶正,把根边的土按实。做完才起身。
“忙。”我说,“但药不忙。”
她的笔尖停在纸上,一滴墨慢慢洇开。她盯着那滴墨看了一会,没有擦,也没有再问。
第四天一早她下山。走之前把挖走的那株根用油纸包好,收进背囊。她没有说“告辞”,也没有说“多谢”,只在垄边站了一息。
“药庐的门轴该上油了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她转身,走得很快,石阶响了一阵就没了。
过了午,山下上来一个送米的杂役,挑着担子在坡下喘气。我下去接的时候,他一边抹汗一边说:“叶哥,你山上那个内门的女菩萨,今早下去就往药阁去了,一路上没跟人搭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进了药阁,出来的时候脸不好看。”他把担子撂下,压低了声音,“我在门外头听见执事问她,说山上有什么异常没有。她答得干巴巴的,就那么几句。”
“几句什么?”
“成色——年份——无异常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掰给我看,“就这三个。执事又追了一句,说就没有别的?她说没有。说完就走了,执事叫她她都没回头。”
我接过担子,把米挑进药庐。
倒完米我出来,天已经开始泛黄。我在垄尾坐下,把那株苗又看了一遍。
脚步声是从半山响上来的。
不快,但很急。急在步子之间的间隔上,不在腿上。
苏清漪站在篱外。
这回来得急,衣角上挂着刺草籽,袖口不知在哪蹭了一道泥痕。她站在篱边没有进来,喘匀了两口气。
“执事问我山上有没有别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说没有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看着我。山风从坡后翻过来,掀了掀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陆长风最近的定例丹被换了。”她说,“换得很紧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。
石阶响了几声,很快被坡上的风盖过去。篱门口只剩下一小片被踩倒的草,慢慢回弹。
我起身,进药庐,从怀里掏出药历。
翻到最后那一页的边角——那地方还剩一条窄缝,一直空着,是我留给以后的。研墨,笔尖蘸了,写下七个字:
陆长风定例丹被换。
墨在纸上散开,边角窄,字挨得紧。我把药历合上,走到垄头,压在药锄底下。铁柄压着纸页,山风掀不动。
换丹的人比换药更急。
外门大比还有十九天。陆长风现在每吞一枚,都是别人亲手递进他嘴里的。
那枚丹里到底是什么,谁在掐着他的日子数,我得先看明白一个人的体内,究竟是怎么被一笔一笔写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