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庐的车比往常来得早。
我蹲在荒药山东畦,正把一株倒伏的黄芪扶正,车辙声就从坡下碾过来。独轮车,车斗里码着六个空筐,一个摞一个,轮轴吱吱叫得比药庐开饭的梆子还急。
赶车的是药庐外柜的收药弟子,姓孙,脸瘦,眼下挂着两团青。他把车停在畦头,一只筐往地上一撂,筐底磕在土垄上,砸出个坑。
“荒山地薄,药不过二等。”他从怀里抽出契纸,在我面前抖开,“按契取三成。”
我看了看那六个空筐,又看了看契纸上的墨印。契是去年冬天定下的,荒药山三成药产归药庐,白纸黑字,我认得。可六个筐,一筐装四十株,这是照三等的数备的。他心里早算好了。
“孙师兄,”我把黄芪的土拍回去,站起来,“你六筐是按二等装的。”
“地薄。”他眼皮都没抬。
我没接话。蹲回去,从畦边抽出一株青萝草。根须带土,我指甲顺着根颈往下掐,掐到分叉处停住——三重分叉,断面油润,泛着一层亮。须尖上还挂着一枚褐色的壳,是去年结籽留下的种痕。我把断面翻过来对着日头,油润里透出一线金丝。
上年的货。
“二等?”我把断面凑到他鼻子底下,“辛里带甘,收尾不涩——你药庐上等定例,就是这股气味。你自己闻。”
他的鼻翼动了一下。很轻,但我看见了。他嘴角抽了抽,伸手把秤杆从车斗里抽出来,铜秤盘晃了晃。
“成色是还行。”他把秤盘挂上,“秤上说话。”
我把青萝草搁进第一只筐,又抽了十株,每株都掐断根须给他看。他称,报数,往契纸上记。秤杆抬了三格。三格,从三等抬到二等上,离一等还差两格。
我没再争。再争,他就该拿契说话,拿观规说话,拿“荒山地薄,本就不该产上等”说话。这话我听过太多遍了,从灵根测出三品下那天起,从被分到荒药山那天起,每个人都这么说。荒药山是废圃,废圃不产好药。
他装筐。六个筐,装满一筐他就拍实一下,拍得土从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像淌血。我站在畦边看他装,手指在袖子里数。第一筐三十八株,第二筐三十六,第三筐四十二……都超了二等。
装到第六筐,畦里空了一片。我从东头走到西头,数了数剩下的苗,心里有了数。他取走的,少说四十株是上年以上的根。
“走了。”他把最后一筐搬上车斗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月底还有一趟。”
车轱辘碾过畦头,往山下走。我扛着锄头跟在后头,没跟太近,隔着一道坡的距离。
下坡路湿,前两天下过雨,土还没干透。车轮在泥里压出两道深印,一路拖到山脚,拐了个弯。没往药阁正门去。往药庐后门。
我伏在坡脚的柴垛后头。
药庐后门比前门矮半截,门框上钉着块褪色的木牌,字被风雨洗得只剩个“丙”。孙姓弟子把车停在门口,叩三下门环。里头有人应,门开了条缝。
六个筐从车斗搬下来,扁担挑进去。我透过门缝看见,筐搁在地上,旁边是一摞丹匣——长方匣子,黑漆,匣盖侧面用朱砂写着“丙字”。整整齐齐码了十几摞,每摞五匣。
药庐的炉子在偏厅。我闻到炉火味了。松木炭,混着一股熟药气,从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。
孙姓弟子搬完筐,拿了张回执,赶车走了。他走的是另一条道,绕药庐东墙,往药阁方向。车轱辘声远了。
我没动。
门又开了。这次开的是偏门,比后门还窄,一人宽。两个杂役被领进去。一个穿灰布衫,一个穿褐布衫,肩上都背着铺盖卷。他们在说话。穿灰布衫的在笑,说“这回轮到咱俩了”。褐布衫的没笑,声音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门关上了。
我等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偏门再开的时候,没有笑声。两个杂役被人抬出来,脸上盖着白布。抬人的是药庐的执役,手脚麻利,一前一后,往药庐后面的坡上走。坡后是观里的义地,我知道。每年秋天都要添几座新坟,坟头上插着木牌,牌上不写名字,只写“试药”两个字。
抬人的执役走远了。我从柴垛后头站起来,走到偏门边上。
门没关严,留了条缝。我往里看。炉子烧得正旺,火舌从炉口舔出来,映着半间屋子的红。炉边地上堆着东西。两双鞋。灰布面的,褐布面的,鞋底还沾着荒药山的泥。
它们整整齐齐码在炉子边上,像等着谁回来穿。
我退回来,在柴垛后头又蹲了一会儿。蹲到腿麻,蹲到日头偏西,蹲到药庐里传来捣药的杵声,一下一下,慢得像心跳。
然后我走了。
回山的路我绕了远,没走来时那条。走到半山腰的溪边,我蹲下来涮药锄。锄刃上沾了荒药山的湿土,一入水就散开,溪水浑了一片。我拿手搓,搓到锄面泛出铁光。
水清了,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把这事从头顺了一遍。
荒药山的药,没进药阁正仓。
从荒药山单独拉,从药庐后门单独入,和丙字号丹匣搁在一处,同一个炉口。
丙字号是什么,我大概知道。药庐分甲乙丙三号炉。甲字号供内门弟子日常修炼,乙字号供外门弟子月例,丙字号……丙字号不对外。我在药园三年,从没见丙字号的丹匣出过药庐。
这批荒药山的药,不是凑数。三成,四十株以上的上年根,单独一趟车拉走,单独入炉——这是精准地补一个数。
补什么数?药庐每月炼多少丹,纳入多少药,都是有定例的。定例之外突然多收四十株上年根,只有一个解释:哪一炉的药材缺了,缺了四十株的量。
什么药缺四十株?丙字号缺的。
缺给谁用?
我捏着锄柄,指节发白。溪水从锄刃上滴下去,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。
我起身,往山上走。走了半程,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词。
修根。
荒药山那批药,须根三叉,断面油润,须尖带褐痕。我在药园里跟常伯学过辨药。常伯教我的那套,跟药阁正统不一样。药阁辨药看叶、看花、看果。常伯辨药看根。根深几寸、分几叉、须尖什么色、断面什么纹——他说根是药的命脉,叶花果实都是根的传话。
常伯教过我,有一种根须的药,气味辛中带甘,收尾不涩,作用是润养脉络、修补崩裂。修根。
修根,是给灵根已经坏了的人用的。
灵根坏了的人——
我停住脚步。
青云观每年入秋,外门要清退一批人。灵根测定三品以下、修为长年不进、服药无效——这三类,按观规是要逐出山门的。可真正被逐出山门的没几个。那些“逐出”的人,名册上划掉,人却还在观里。被领进药庐,再出来的,抬着。
我一直以为他们进药庐是试新丹。药庐炼了新丹,总要有人先服,看药性烈不烈、会不会冲了灵根。这是青云观的老规矩,没人觉得不对。外门杂役的命,本就不值钱。
可现在我在想另一件事。
修根类的药,补的是已经坏了的灵根。
坏了的灵根——吞药吞坏的。灵根退化到这个地步,吞药就是催命。青云观人人都懂这个道理。可内门弟子照吞不误。为什么?因为药庐炼的丹里,掺了修根的药。吞了丹,灵根被药力冲坏一分,修根的药补回半分。吞得越多,补得越频。补到最后,药庐的修根药不够用了。
不够用,就要从别处补。
荒药山。
荒药山是废圃,观里人的说法是“地薄,产不出好药”。可荒药山产的药,根须三叉、断面油润——这是上品的根。上品的修根药。它被单独拉走,补进丙字号炉,炼成丙字丹。丙字丹给谁喝?
给那些名册上被划掉的人。
他们进药庐,喝下丙字丹。修根的药力进去,坏的灵根被续上一口气。续完再吞他们的丹,再冲坏,再续。续到续不动了,抬出来,埋掉。坟头插“试药”两个字。
可他们不是试药。
他们是给药庐试药的人供药的人。
丙字号缺的四十株修根药,是从荒药山补的。荒药山不是产不出好药——荒药山是专门用来产修根药的。废圃的幌子,是为了不让别人注意这里。三成药产交药庐,单独车拉、单独入炉。谁查账都对得上:荒药山产药三成,归药庐。至于药庐拿这三成干什么,没人查。
我站在半山腰,手里的锄头柄被汗浸得发滑。
溪水在脚下响,往下流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很轻,很稳。可我握着锄柄的手在抖。
我想起常伯。常伯教我辨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根是藏着的,你不刨开土,就不知道下面烂没烂。
我刨开过很多土。荒药山的土,我刨了三年。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。可我今天才知道,这圃底下埋着的东西,比我想的深。
我继续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坡,远远看见荒药山的东畦——今天被收走的那片,空出一个豁口,像缺了颗牙。西畦的苗还在风里晃,绿得发亮。它们都是好药。它们都是根须三叉的上品。
它们被拉走,入炉,炼成丙字丹。
丙字丹喂给谁喝——那些进药庐时还说着话、出来时盖着白布的人。
他们进药庐前笑的那句“这回轮到咱俩了”,我听见了。轮到咱俩了。他们知道要进去。他们不知道出不出来。
我走到圃边,把锄头靠畦埂放好。蹲下来,摸了摸脚边一株青萝草。须根扎得深,土是湿的,凉的。我摸了摸根颈,三重分叉。上年结的籽壳还在须尖上挂着。
我把它扶正,拍了拍土。
然后站起来,往药庐方向看了一眼。夕阳正从药庐背后的山头上落下去。丙字号的炉烟应该还在冒,很淡,烟气发青,融在暮色里看不见。
可我知道它在。
我回药庐。灯没点。在黑暗里坐下,手摸到袖袋里的铜丝。铜丝还是凉的,刻痕还在。这道刻痕,那株草,那块无字碑——荒药山的东西,一件一件,都在往一个地方指。
我躺在铺上,睁着眼。
青云观每年埋掉的那批“试药”杂役,进药庐时喝的,是不是就是这炉丙字丹?
如果是。
那他们不是试药死的。
他们是被人拿命换药,换了三年、五年、十年——换到荒药山那片废圃底下埋的东西,终于撑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