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那会儿,有人在药园外头喊我的名字。
“叶尘。”
不是喊,是叫。声音不高,落在垄间,惊起两只麻雀。我直起腰,看见栅门边上站着一个人,内门青袍,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。
“药阁苏执事叫你。”他说,“现在。”
我把锄头搁在垄头。手上泥多,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蹭不干净。他也没催,也没嫌。等我走过去,他把身子让开半步,抬手指了指上头。
“顺着石阶走,第三进院,门朝东。”
我应了一声,从他身边过去。
走过他背后那担子时,我闻见一股药味。很淡,是刚出窖的紫苏。担子上盖着布,看不清底下。
我没停脚。
石阶比药园的土路硬,踩上去脚底板硌。三年了,我上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:送药、领药、点过两回名。这是第三回。
第三进院的门朝东,虚掩着。门扇是新的,桐油刷得亮,反着夕阳。我在门口站了一息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屋里不点灯。窗纸糊得密,光透进来是黄的。苏执事坐在桌子后头,穿一件灰褐执事袍,袖口收得紧。四十来岁的人,脸不胖,颧骨上两道很浅的横纹。
屋里没别人。
他抬手,朝对面一张凳子指了指。
“坐。”
我没坐。他也没说第二遍。
桌子上摊着一张纸。
纸是新的,边角压着一方砚台。上面的字一行一行排得松。他抬手,食指压在纸上,从第一行往下划。
“药阁入册。”
“药圃三亩,划在药园东头,归你使。”
“灵药权限二级。三品以下的灵药,你可以领种、采收、入账。”
他说一句,指头往下移一寸。说到第四行,指头顿了一下。
“每年秋验,实收由药阁按八成收。”
我没吭声。
他把指头挪到最后一行。
那行的字比别处小,也比别处重,墨是后添的,笔锋往下按过,纸背透出一小团黑。
“灵根修补一线之机。”他念得很平,像在念别人的事。
我抬头看他。他也看我,眼皮没动。
“你的灵根什么样,你自己清楚。”他说,“观里药经上有一味续根液。三品下的灵根裂痕,能补一线。补不补得回来,看你造化。药阁一年只出一瓶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
字写得稳,收笔也稳。就是末尾那个“机”字,最后一笔往下拖得长了些,像是不舍得收。
我的手指落在纸上,往下滑。
滑到最下面两行。
那两行字小一号,挤在纸边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。
“所悟药性药法,须录册归阁。”
“身契入阁,不得擅离。”
我把这两行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屋里很静,廊下的风能听见。茶盏在桌上,盖子歪着,热气从缝里钻出来,一线一线往上走,走到半空就散了。
我抬起头。
“苏执事。”
“说。”
我的指头压在那两行字上。
“这两条,是招药师,还是招药奴?”
他没恼。
他伸手把茶盏端起来,揭了盖子搁在砚台边,吹了吹。吹了两下,才抿一口。
“三日之后,”他说,“药圃要重新分人。”
我把手从纸上收回来。
“丙字垄去年成材不到六成,账上挂着亏空。”他说,“分人的时候,能分到手的,都是有定例的。分不到的——”
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。
“——回杂役房,等着派。”
我知道“等着派”是什么意思。前年冬天,杂役房派过一批人去药庐。去了八个,回来三个。回来那两个走不动路,是抬回来的。
“契在这儿。”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半寸,“拿回去看。”
我没伸手。
“三日。”我说。
“三日?”
“三日后,我给回话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那眼神不像生气,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几钱。
然后他把纸又推了半寸,推到桌沿,纸边悬着。
“拿去。”他说,“看仔细点。上面写的,字字都是为你好。”
我伸手把纸拿起来。纸比看着沉,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
转身出门的时候,他在背后叫了一声。
“叶尘。”
我停脚。
“你没有别的路。”
我下了石阶。
日头落了一半,山门那边金得刺眼。走到药园门口,天已经灰了。
栅门开着。常伯蹲在丙字垄东头拔草,背对着我。他拔草不用锄,用两根手指掐,掐住根往上一提,土抖一抖,草就出来了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,垄上的草见了他都长不齐。
我从他背后过去,把袖里的纸抽出来,展开。
“常伯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“苏执事给的契。”
他掐草的手停了。
停了两息,才又往下掐。第二根草拔出来,土没抖干净,落在鞋面上。
“念。”他说。
我从头念。念到“灵根修补一线之机”,他指头动了一下。念到“所悟药性药法须录册归阁”,他不动了。念到“身契入阁,不得擅离”,他把手里那根草扔在地上。
“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他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抹了两下,慢慢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比我矮半个头,眼睛不好,看字要眯着。
“契上越靠后的字越要命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伸指头,在纸上点了一下,点在那两行小字上。“录册归阁——你悟出来的东西,写进册子就不是你的了。往后药阁出丹,用了你的法,册上记的是药阁,不是你。”
“我一个杂役,本来也没什么。”
“身契入阁呢?”他抬眼看我,眼白发黄,“人在药阁,命就归药阁。药坊要试新方,先点谁的名?”
我没答。
他背过身,又蹲下去拔草。
“签了,你就得替他们记一辈子账。”他一边掐草一边说,“数目对不上,是你记的。药性出了岔,是你录的。你就成了他们案头的一支笔。人还活着,笔不能停。”
风从空垄上刮过去,卷起干土,打在栅门上,簌簌响。
我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。
“常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药庐那边,是干什么的?”
他掐草的手顿了一下。很轻。要不是我盯着看,看不出来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他说。
天光从他背上滑下去,垄里的影子越拉越长。我不再问,把契纸折好,收回袖子。
那一夜我没睡。
躺板床上,褥子薄,脊梁骨硌着木板。虫叫一阵停一阵。丙字垄的空坑里积了夜露,月光照进去,亮得像碎瓷。
三更梆子响过,我起来。
出门不点灯。从药园往西,沿着运药那条碎石小道走。路面窄,两边矮墙,墙根生着半人高的野蒿。走到底,是一道青砖围的院子,院门朝南,门上挂两盏气死风灯,灯罩蒙灰,透出来的光是浑的。
那就是药庐。
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
墙很高。墙头上插着碎瓷片,一排排,月下白森森的。墙根一道排水沟,沟里淌着水,颜色发黑,气味顺风过来,闻不出是什么。
我沿墙走。
第一圈,从南门往东。墙上没窗,只有几道细缝。走到东南角,墙里有人声,压得低。一个说“上批还剩几个”,一个说“六个,三个撑不过这个月”。我放慢脚,听了两息,脚步没停。
东墙走完,转北。
第二圈,北墙有一扇侧门。门关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。门边堆着几只木匣,用过就扔。匣盖开着,里面垫着草。我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草上有印子,圆的,一枚一枚,是压丹留下的痕。
再往西,就是西北角。
风是从西北来的。
走到拐角那一步,风一斜,从墙头翻下来,贴着我的脸过去。
我站住了。
那股气味钻进鼻子。
是甜的,甜得很厚,像熬过头的老蜜。蜜底下压着一层腥,腥得不重,像生铁泡过水。两样搅在一起,不冲,也不散,黏在鼻子里往下沉。
我认得这个味。
三天前,外门大比前发例丹。那枚丹用乌木托盘托着,先送到陆长风面前。陆长风拿起来看了一眼,不知为什么没吃,反手扣回托盘,让执事弟子端下去。那弟子从我面前过,托盘离我鼻子不到一尺。
就那一尺,我闻了这个味。
丹底刻着字。我看见了。
丙字七百三十一。
风又从墙头翻下来一次,把那点味冲散。墙里没有声音。侧门的灯光也灭了。
我在西北角站着,站到脚底发凉,才原路回药园。
回屋没点灯,先摸黑开柜子。
药园西头杂物棚里有一只旧柜,三道横隔,堆着历年秋验的旧册。我是看园的,每年秋验跟着清点,册子最后归到这里,压着不用,平时没人翻。柜门有灰,一开扑一脸。
我取出火折,点了盏小油灯,灯芯剪短,光只罩住桌面一块。
秋验旧档一年一册,纸糙,封面用麻线订着。我找出丙字垄那几年的,抽了三本出来,一一摊开。
先看去年。
丙字垄分三块,我那一畦是中间。册上科目分得细:品名、签号、种期、成材、上缴、折损。字是抄录弟子写的,一笔一划,规矩。
翻到紫苏那页。
紫苏那批是我亲手种的,三年,从育苗到收成,哪天下雨、哪天掐尖,我心里都有本账。下种五十余株,出苗四十八,收成的时候——
我盯着那一栏。
上缴:三十二株。
我把纸拉到灯下。灯焰晃了一下。指头在“三十二”上摸了摸,纸面平,不起毛,不像涂改。
我从靴底抽出小刀,刀尖剔了一下指甲缝,把泥抹在鞋跟,再把指甲修平。
然后我用指甲,在那三个字上刮。
第一下用暗劲。墨是新的,浮在纸上,一刮一层,指肚里一片黑。
底下还有字。
字色发褐,笔画陷进纸里,是久了压实的墨。我把浮墨刮净,底下的字露出来。
不是“三十二”。
四十七株。
我坐着没动。
灯芯烧得有点歪,光斜到一边,纸上一半亮一半暗。我把灯挪正。
四十七。“四”字收笔那一点,纸面起了毛,是当时刮改落下的。“七”字一横压得比旁边的字深。
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。
背面透出的墨是两层的。上面新,下面旧。旧墨的笔画轮廓能看出来,是四十七。
我把册子合上,再打开,从头看那一页。
名字那一栏,抄录弟子的字,工工整整。
丙字垄·中间畦·看守:叶尘。
三个字。没改。
我用指头摁了摁,墨干,实墨,没起皮,没刮痕。
名字一个没动。
改的只有数。
我把刀收起来,坐直了身子。
五十余株种,四十八苗,成材折损几株我心里有数,收成是四十七。上缴三十二。
差十五株。
十五株紫苏,三年成材,算下来能碾一炉多丙字丹的料。
我把去年那本放到一边,抽前年的。
前年我没种紫苏,种的是白芷。那一页上缴数也改了。刮开是二十七,面上写十九。
差八株。
再往前抽一本,种的是地黄。差六株。
三本册子在桌上摊平,三处被刮开的数并排着。旧墨、新墨、我指甲刮出来的坑。
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
我吹了灯。
黑暗里,我坐着没动。
药庐墙外那股甜里带腥的味,从鼻子里一直往下沉,沉到胸口。我把手按在胸口,按了一会儿。
丙字丹。
丢的十五株紫苏。
册上没动的名字。
这三样,指着同一个地方。
我在黑里想一件事——
常伯当年吞的那一枚,是不是也叫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