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主考画下那个圈,到擂台第一轮,一共隔了九天。
九天里我照看丁字七号药畦,浇水、翻土、赶虫,一样没落。空下来的时候,就蹲在药园东角那架麻筋藤底下。
麻筋藤是凡药,不值钱。
观里的药册上写着它“性温,通络,可入跌打方”,排在药典最末一页,连个正经价位都没标。外门药园拿它当篱笆用,爬墙挡风,死了也没人管。
我偏偏挑了它。
第一天,我蹲下来的时候,老常伯隔着两畦地咳了一声,把药锄往泥里一插。
“这藤——你要悟它?”
我没答。
他也没追问。过了会儿,他叹了口气,低低地念了一句:“凡药也是药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提这个字。悟。
我低头看藤。它的卷须缠在一根枯竹竿上,指甲盖大的叶片贴着地气往上爬。叶脉里有一股青中泛黄的劲,顺着主藤一圈一圈拧着走。卷须每攀一寸,气就在藤节上打一个结,再往前顶。结越打越多,气就越来越细。
我掌心贴上去。
识海里“嗡”了一下。
万灵系统浮出来,像一张摊开的薄纸,铺在我眼前。麻筋藤的根、茎、叶、卷须、花苞、结籽、枯萎——一整套从生到死的过程,被系统拆成一层一层,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我看到了第七层的时候,停住了。
藤体内有一张图。
那是一张经脉图——不对,那是**药力走行的路径**。定例丹的药力在人体内是顺着经脉走的,先任脉,再分两路走带脉,最后归于丹田。每一条路径有拐弯的地方,每一个拐弯的地方——
药力都会淤一下。
因为人是活的,气是动的,药力在拐弯处总要有碰撞。正常人吞了丹药,药力就在那几个节点上滞一滞,滞的时间很短,短到没人注意。吞一颗没事,吞十颗也没事。吞一百颗、三百颗呢?
那些节点就变成了暗礁。
而麻筋藤的气,走的恰恰是那几个拐弯的弧度。
它天生就是拐着往上爬的。
我盯着识海里的图看了很久。系统浮出一行小字:
【麻筋藤·凡药——悟透进度:七成】
【余下三成:待其抽穗】
【悟得效用:可辨吞药者体内药力淤积之节点】
我没着急。第二天接着蹲,看它的卷须一天里转向哪边。第三天看它叶背的露水什么时候干。第四天看它的根往哪一边的土里扎。
它喜欢背阴、湿润、地气厚的地方。没有大太阳的时候反而爬得快,雨后天晴,藤尖能蹿半寸。抽穗前三天,藤皮会发暗,绿里透出一层灰紫,那是气往穗里聚。
第五天傍晚,藤尖冒出一根细穗。
我掌心贴上去。
系统那行小字跳了。
【悟透进度:十成】
【天道降下悟道点:一点】
一点。
跟青萝草一样,一点。可我感觉不太一样。青萝草那一点是往我骨头缝里灌的,暖;麻筋藤这一点是往我眼睛和指尖灌的,凉。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缠上我的食指,往远处一扯,就能扯到什么东西。
我试着往自己身上扯了一下。
识海里浮出我自己的经脉——药力没有,只有我悟来的那几点微薄的修为。但有一条极淡的灰线,从丹田拐向带脉的地方,闪了一下。
那是我自己以前吞过的药渣。三年前进观时,执事给每人都发过一枚下品养气丹。我吞了。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,跟所有人一样,把丹药当命。
现在那条灰线还在。只是极淡,极浅,不碍事。
我又试着往别处扯。
这一次,丝线的另一头挂上了什么。
东边靠墙的药畦上,一个外门弟子正在翻土。我离他足有二十步,可那条灰线一扯过去,就在他体内亮起了两个点。
一个在右手肘弯内侧,一个在左肋第三根肋骨下面。
两个点,都是暗红色的。
我猛地收了手。
丝线断了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躺在杂役棚的大通铺上,听旁边人打呼,脑子里全是那两个暗红的点。
那是他吞了药,药力在拐弯处滞住了。
滞得很重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药园门口碰到了那个弟子。他姓周,外门三流,没什么名气,见了我点了个头就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他抬手揉了揉左肋,皱了下眉。
然后又放下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外门大比,第一轮对阵表,三天前就贴出来了。
我的对手叫郑通。
引气五层。
外门药册上有他的名字,不算什么大人物,但也不是杂役能比的。他吞药三年,从引气一层一口气灌到五层。药力在他身上压得极满——我听人说,他每月领的丹药份额比同资历的人多三成,因为他在外门药堂有个亲戚。
擂台设在外门校场正中。青石垒的台子,三丈见方,四周拉着麻绳。台下站满了人。
我上台的时候,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杂役也配上台?”
喊的人大概是个外门弟子,我没看清脸。旁边有人跟着笑。笑声不大,但传得挺远。
郑通站在对面,比我高半个头,肩膀很宽,手背上浮着淡淡的丹纹。那是吞药吞多了,药力溢到皮下的痕迹。他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我笑了一下。
“三招。”
他说。
“三招之内,你还能站着,我认输。”
我没说话。
拱了拱手。
主考的敲钟声响了三下。第一声,郑通没动。第二声,他抬了抬下巴。第三声刚落——他一掌压下来。
掌风不开阔,但极沉。药力顺着他任脉直冲而上,走的是正路,一拳打过来还带着一股丹气的燥热。这一掌要是硬接,我一个引气三层的杂役,胳膊立刻就得断。
我不接。
我侧了半步。
那一掌从我左耳旁边擦过去。他没料到我敢闪身贴近,掌势收不住,我整个人已经贴到他跟前。他的小臂从我眼前划过,我三指探出去——
按在他丹田外三寸。
那是他药力走任脉转带脉的第一个拐弯处。
我指头按下去的时候,他还在往前冲。药力像一条急流,拐弯处本来就要缓一缓,我这一按,等于在弯道上塞了块石头。
他的掌势“呼”地一下歪了。
擦着我左耳打空,一股劲风掀得我头发飞起来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他没说完,因为他的药力已经反冲上去了。从丹田冲回任脉中段,逆着往上撞。他闷哼了一声,退了半步,咬牙把气往下压。
压不住。
他眼里闪过一点狠色,索性不提气了,反而沉肩一撞,想用身体硬压我。引气五层的肉身比引气三层厚实得多,这一撞要是撞实了,我至少得吐口血。
我抢在他运劲之前,往侧里又滑了半步。
这一步是绕着走的,正好绕到他的右手外侧。他撞出来的半边身子偏了方向,右手肘弯自然地往外一翻——
那里正好是他药力走带脉转手三阴的第二个拐弯处。
我点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点得很轻,像拿指节敲了下桌面。
他闷哼的声音变成了“咳”。药力在肘弯处逆流半寸,直接撞回他左肋底下——第三根肋骨下面那个暗红的点。
他嘴角溢出一线血。
台下的笑声没了。
郑通抬起头看我。他嘴唇上挂着那线红,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别的东西。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大概是意识到不对劲了。
他吸了口气。药力被他硬生生抽回丹田。
然后他豁出去了。
他双掌并在一起,往下一砸。这一砸是全力,引气五层的气全部压进这一击里,想把我连人带台一起砸翻。他的任脉在那瞬间鼓起来,药力顺路直冲到底。
这是最后一招。
我没退。
退也退不掉。
我往前迈了半步。
半步,斜着迈的,让他砸下来的方向从我左肩外侧错过去。然后我什么都不做了,只是让他砸。
他砸空了。药力冲到尽头没有落点,在他自己经脉里反弹回来。反弹的方向正好是我刚才点过的第三个节点。
“轰”的一下。
郑通僵在半空一瞬。
那一下他整个人都定住了,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腰。然后他倒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个身,摔下擂台,重重落在青石台外的泥地上。
一地的灰。
满场死寂。
没有掌声。
没有叫好。
连一声“好”或者“咦”都没有。
只有风从校场边上吹过来,扫过麻绳,扫过台面,扫过郑通趴在地上抬不起的手。
我站在台上,手心全是汗。
看台上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。
“他一颗药都没吃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塘,没掀波澜,但沉下去了。
我抬头往执事席上看。
执事席上坐着三个人。中间那位是外门执事,姓梁,五十来岁,脸瘦,颧骨高。他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。
停在那儿。
一笔没动。
他的脸,比跌下台的郑通还难看。
我看见他的笔尖悬在纸上,抖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他把笔放下来,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“下一轮,一刻钟后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快。
我从台上下来的时候,老常伯站在人群最外围,靠着一棵老树。他的胳膊上搭着一条旧布巾。他没看我,眼睛盯着地面,盯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手,使劲擦了一下脸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散场的人比平常走得慢。有人回头看我,有人绕着我走。一个跟我一起干过活的杂役从我身边过去,脚步顿了顿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叶尘,你……小心点。”
他没说小心什么。
他走了。
我回了杂役棚。洗手,换衣,把沾了灰的袖口翻过来搓了搓。翻的时候,摸到了袖袋里那团土——赤焰草根上的那撮红褐色泥土。
已经干硬了,像一小块石头。
我把它放在床头。
一刻钟到了。
对阵表贴在外门校场东墙。我挤过去的时候,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人看见我来,自动让开一条缝。
我看到了我的名字。
“叶尘”两个字写在第四轮的格子里,墨是黑的。黑字的右边,有人用朱笔添了两个字——
复验。
朱砂还没干透,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黏腻的红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没动。
旁边一个老杂役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他的手在抖。
“大比百年,”他说,声音发紧,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,“从没这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