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大比头一轮,不比拳脚,比眼。
演武坪正中摆开十二只陶盆,一字排开,盆下垫着青砖,砖缝里连一根草茎都扫得干净。
日头刚爬上东檐,光斜斜打下来,照得盆里的叶子明晃晃的,露水还没干透。
主考坐在长案后头。五十上下,药阁的灰袍,袖口扎得很紧——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人都这么穿,怕药粉钻进袖子里。
他敲了三下案。
第一下轻,第二下重,第三下拖了个尾。
“识药一轮,”他说,“看叶,看茎,看气。”
“别翻根。”
“翻了根的药材,卖不出价。”
他眼皮抬了抬,扫过坪下三十来号人。
三十来号人里,熟脸占大半。
陆长风站在最前排。今天他没穿练功的短打,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还滚了边。背着手,下巴微微抬着。
我在最后一排,靠边。
按规矩,外门大比是外门弟子的事,杂役没份。
今年报名的少——秋前那批人被抽去试药,回来的没几个。
凑不齐人数,管事的往下点了名。
点到“丁字七号”的时候,念名的人还愣了一下。
前排的人动了。
七八只手同时伸向最近的陶盆,翻叶背的翻叶背,折角的折角。有人凑近闻,有人捏着叶柄对光看脉络。
陆长风不急。
等旁边的人都翻过一遍,他才伸手取了第二盆里最宽的那片叶,托在掌心翻过来看一眼,又放回去。
放得很稳。
盆里的土,一点没动。
我蹲下了。
常伯教过我一句话:看药先看根。
我把两根指头贴着盆壁插进土里,插了半寸。
土是湿的,不黏,指腹一拨就散。
拨开一层,我看见了根。
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我没回头。
第一盆是雪魄菊。
叶上一层白霜,药性外透的迹象。药经上写,霜厚则岁久,这一株该报五年。
它的根须是散的。
主根粗,侧根细,细的那些往四面刨,刨得很急,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往外挣。
我见过这种根。
移栽过的。老根断了,新根要从断口重新长,长得急,就散。
这株雪魄菊,最多三年。
第二盆是银线藤。
藤上缠着一道金线,从底到梢。都说金线越粗年岁越长,这一株金线细,该报两年。
我把土拨开。
根是直的。
直得不像话。
银线藤的根天生会打弯——它往阴处走,遇着石头就绕。可这一株,笔直往下扎,扎到盆底,扎不动了,贴着盆底铺开。
插条栽的。
插条一辈子只有一根直根,不会绕。
第三盆是紫玉兰。
叶有三色,底青、中紫、梢白。药经上写,三色齐出,是四年。
我拨开土。
根上有一圈印。
不深,一圈半旧不新的痕,像被什么勒过。这是换盆留下的——原先长在小盆里,根长满盆,勒出了这圈。后来换了盆,圈还留在根上。
换盆是去年的事。
换过盆的药,一年长不了多少。
这株,两年。
第四盆,第五盆。
我一株一株看下去。
看久了,我能看出它什么时候渴过,什么时候被挪过,什么时候被人掐掉过一根侧须。
药经写在纸上的年岁,和土里长出来的年岁,不是一回事。
念到“丁字七号”的时候,我已经站起来了。
主考指了第九只盆。
盆里是一株碧透青萝草。
叶薄,透光,青里带一点碧,像被水洗过。叶背上的脉络朝一个方向,排得整整齐齐。
这株药,我熟。
我悟的第一株,就是它。
我走过去。
前头已经有人报了。
“三年上品。”
“三年,株型齐整。”
“看叶色,是三年。”
旁边有人点头。
我没看叶。
我蹲下来,伸手抹掉根上的浮土。
一层,一层。
抹到看见断口。
然后我抬头。
“当年催熟。”
四个字。
场子上静了一下。
陆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背过手去,没说话。
主考的手从案上抬起来。
他没急着问,先看了我一眼。
“药阁的药经,”他说,“碧透青萝三年成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叶透碧色,是为上品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报‘当年催熟’。”
“是。”
主考放下笔,起身。
他一走,坪下就静透了。
他走到盆前,弯腰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问得很轻。
我捏起一段根须,举到光里。
“移栽断口还白。”
“土球分两层——外头一层新土,里头一层老土。是当年起苗,当年又栽回来的。”
主考没接话。
“你看叶色,”他说,“也是碧的。”
“是。”
我把叶子翻过来,托在手心。
叶背的脉络排得整齐,整齐得过分。
我把叶子对着光。
“催熟药不进虫。”
“青萝草长在阴湿处,三年里,叶背总要被虫蛀上几条道。有虫道,才是活草。”
“这一株,叶背干净得像纸。”
“药力催的。催得太干净,虫都活不下来。”
主考直起身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回案坐下,拿笔。
低头写。
写的时候,笔尖在册页上顿了一下,顿完才落下去。
写了两行。
写完,他把册子往案边推了推,推给旁边那个药阁来记名的女弟子。
她低头去看。
看了一遍,笔没动。
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的笔尖才动起来。
不知是谁,把那一行念了出来。
“此子辨药,不依药经。”
念得不响,可满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有人扭头看我。
有人嗤了一声。
“看草看疯了。”
主考把册子合上。
“继续。”
我退回去的时候,那个记名的女弟子抬头。
隔着半场人,她看了我一眼。
我把目光收回来。
第二轮换篓。
篓是乱发的,摊在案上,谁抢着谁拿。
我拿了靠边那只。
竹编的,提手上还带着潮气。
我把篓提到自己那一格,掀开盖。
三株药。
两株凡药——车前、忍冬。
第三株躺在上头。
赤。
红得扎眼。
赤焰草。
药经上写,性烈,不入外门药圃,是内门药庐独用的东西。外门弟子碰它,按观规要罚。
我盯着它看了一息。
身后有人喊起来。
“作弊!”
喊得又高又急,像等这一声等了很久。
“他篓里有禁药!”
喊话的是个瘦脸,尖下巴,岁数不大,站我右手边。
他一边喊,一边往后退了半步。
满场的人都朝这边看。
主考放下笔。
他没开口。
我也没辩。
我伸手把赤焰草拈起来。
拈的是根,不是叶。
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一下。
“根上沾的是药庐后墙的红褐土。”
我说。
“外门药圃是沙壤黄土,长不出这个色。”
我把根搁在掌心,用拇指碾了碾。
土粒掉下来。
红褐色的,细,有点黏。
“这土是药庐后墙根底下的。墙根常年阴着,土返潮,颜色才这么深。”
我把手掌摊开朝外。
“要长出这个色,得把整个药圃翻一遍。”
瘦脸的袖口动了。
他往后退的时候,袖口晃了一下。
袖缝那儿,沾着一点红褐色泥。
就一点,指甲盖那么大。
没来得及掸掉。
我看着他。
他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看一眼。
就不喊了。
旁边有人碰他胳膊,他甩开了。
“谁塞的?”
主考在案后问。
没人答。
“查不出来,”主考说,“这一轮谁都不记分。”
底下没人吭声。
瘦脸的脖子粗了一圈。
我蹲下去,从赤焰草的根上刮了一小撮土,用指头按成团,收进袖袋里。
动作做得很小。
案边那个药阁女弟子在收卷。
我低声说了一句,不是对她说的,就是自己在说。
“查是谁塞的,比告谁有用。”
她没接话。
笔尖在砚台里转了半圈。
日头偏了。
主考站起来,卷册子。
“收场。”
他往外走。
走过半场人的时候,脚步很稳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。
停得挺突然。
他没全转身,只侧过头。
“你——”
顿了顿。
“你看管的药畦,编号几号。”
我答:“丁字七号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就着门口的光,把册子翻开一角。
笔尖落下去,画了个小圈。
画得很短。
画完抬笔,收进袖子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。
风从坪外吹进来,卷起案上我写的那张签。
签翻了个身,落在我脚边。
签上的墨是我自己的字:
碧透青萝,当年催熟。
我弯腰把它捡起来。
站直的时候,我想起主考的那一画。
我知道那圈不是圈畦号。
“丁字七号”四个字,写在册子的左半边。
他圈的,是右半边。
右半边,是我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