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没睡沉。
天亮之前醒了两回。第一回是风吹窗缝里的茅纸,呜咽了一声就停了;第二回是梦里有人站在床前,在簿子上写字,笔尖划拉得很响。
爬起来的时候油灯自己熄了,灯芯烧成一截黑梗,歪在碟子里。
我又把簿子从床板底下抽出来。
翻到最后几页。催根草。干品,三斤。领用人签名——叶尘。
天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片,落在纸面上,把墨迹照得发青。我又看了一遍,还是那两个字,笔画干净,收笔利落,起笔不顿。
不是我的字。
我把簿子合上,塞回去,抄起墙角的锄头出门。
外头雾很重,垄沟里浮着一层白气,把药畦的边都糊掉了。南垄的草昨天没拔完,今早得补——常伯说过,拔草要趁露水没干,草根一拽就整条出来,太阳一出来土一硬,拽断了根,断在土里还得再长。
我蹲下去。
手刚碰到第一把草。
当。
钟响了。
三声。一声比一声沉,撞得我脚边那畦叶子都在抖,叶子上的露水落下来,砸在鞋面上,凉的。
平时这钟一天一次,报开圃封圃。撞三声,是有事要宣布。
我直起腰,往照壁那边看。雾里已经有人影在动了,一个接一个,全往一个方向走。
我把手里的草丢进篓子,跟了上去。
到照壁外头的时候,浆糊桶还没放下。
执事的弟子一只手腕上挂着桶,另一只手拿刷子,往墙上拍黄榜。浆糊刷得厚,顺纸边往下淌,一滴一滴挂在墙上,像汗。黄纸很快按上去了,字很大,隔十步都看得清。
人往前面挤。我没挤,站在最外一圈,看见前排的后脑勺挨着后脑勺,有人的帽檐都被挤歪了。
“让让,陆师兄来了。”
人群自己裂开一条缝。
陆长风从缝里走过去,一直走到照壁底下。今天他穿的是外门首席的青边袍,袖子宽,负手站着,下巴微微抬着。
他没先看榜,先回头看了看挤着的人。那一眼扫得慢,从左到右,像在点数。
然后他开始念。
“青云观外门大比,定于下月朔日。比试三轮——其一,辨药;其二,擂台;其三,药阁亲试。”
声音不高,可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三轮累计,前十者,入内门。”
念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再开口的时候,尾音里带了一点笑。
“其余按序,编入药庐协药。”
笑得很轻。嘴角往外撇了撇,没冲谁。
我站在后面,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手背上几道青筋鼓着,指节发黄。他眼白里有红丝,细的,像蛛网,从眼角往瞳孔那边爬。
人群里没人接话。
有几张脸扭开去看自己的脚。有一个杂役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。
“协药”两个字挂在我耳朵边上,不重,但摘不掉。
名册抄本从前面传过来了。
手抄的,纸边毛,墨色深浅不匀,字也丑。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卷了半边角,前面的人手指头还沾着浆糊。
我往后面翻。名字是按外门编排的顺序写的。一页一页往下找,找到了“叶”字那一栏。
叶尘。灵根三品下。
名字右边,朱笔已经批好了七个字。
宜试缓性药。
底下盖着药阁的印,红的,圆。
那个印不是新盖的。朱砂吃进纸里,边上洇开一层极细的毛,像盖了很久。也就是说,这行字不是今天才写的。在我还不知道大比章程是什么样的时候,我的去处就已经定好了。
我往前翻。
别人的批注不一样。有“宜试急药”的,有“宜试重药”的,有“待考”的,也有几个名字后面空着。空白的那几个,我认得——家里送过东西进来,或者灵根是上品。
传抄本的那个杂役凑过来,歪着头看我那页。
“缓性药,”他咂了下嘴,“好歹多熬两年。”
他是想安慰我。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,嘴角往两边扯,眼睛没动。
我没接他的话。
我把抄本合上,指节压着封皮。
缓性药。
我认得这三个字。
同批进来的有一个,眉毛上生了颗黑痣,名字我记不太清了。他名字后面也是这三个字。三月走的,说是去药庐协药,干三个月就回来。
三月到现在,六七个月了。
他的铺位空了。上个月天回潮,我把他的被子叠好卷起来,塞在床板底下,免得发霉。到现在没人回来取。
我把抄本传给下一个人。
圈子散了,人没散。有的站在原地看榜,有的往回走,走出几步又回头。有几个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,眼神不太一样,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摆上货架的东西。
我没走。
我往前挪了几步,一直走到照壁底下,抬头把三行字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辨药。擂台。药阁亲试。下月朔日。
二十来天。
我盯着“辨药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旁边有人过来撕榜上的一角——风把浆糊边吹开了——执事弟子骂了一句,那人缩回手去。
我转身往药圃走。
回到南垄,接着拔草。
雾散得差不多了,太阳晒在背上。土果然硬了,好几株草根拔断了,断口是白的,脆的,掐一下能渗出水来。我把断根从土里抠出来,埋进旁边沤肥的坑里,接着拔下一株。
手在动,人不在手底下。
我想的全是那本簿子。
催根草,干品,三斤。领用人签名,叶尘。前日。前日我在东沟挑水,上午三担,下午两担,一整天没进过库房。字却是我的名字。
现在名册上又多了七个字。宜试缓性药。
两件事隔着大半年,写字的不是同一个人,可落笔的地方一模一样——都是替我决定,回头再告诉我一声。或者干脆不告诉我。
我把手里那把草甩了甩泥,丢进篓子。
入夜,棚下只剩一盏油灯。
灯挂在棚梁上,风一大就晃,灯影在垄沟里跑。我把南垄拔下来的草摊在脚边,挑出还能用的几根,用草绳扎起来。常伯教过我,草也要分家——能入药的一把,只能沤肥的一把,混在一起都是废的。
常伯回来了。
他走路没声音。我抬头,他已经蹲在垄头了,膝盖顶着手肘,眼往下看,看的是我今天拔过草的那一畦。
手里那杆烟锅光叼着,没点。
我们俩谁都没说话。
他蹲了一会儿,从腰后摸出火镰,嚓了两下,点着烟锅。火一亮,我看见他脸上添了几道灰,鬓角沾着一小片碎叶,大概是后山带回来的。
“后山那畦参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没看成。”他吐了一口烟,“有人先去了。”
我不问了。
他把烟锅在垄边的石头上磕了磕,磕出一点火星,落在土里,亮了一下就灭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百来年前,”他说,“我也在这片药园蹲着看草。”
我没动。手里的草绳也停住了,怕一动手他就停下来。
“那时候我跟你一样。”他说,“蹲在这几垄里,一株一株看。看它什么时候抽芽,什么时候开,什么时候结籽。看它的根往哪边扎,看它的叶子什么时候卷、什么时候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看一株草,能看一个节气。”
油灯晃了一下,灯影从他脸上滑过去,又滑回来。
“我也是悟药者。”
这六个字他说得很平。可我听出来了——平不是不当回事,是这六个字在他嘴里含得太久了,早含得没了味。
“后来有个孩子病了。疳积,拖成了痨。药庐说没法子。”
他把烟锅举起来,又放下。
“我手里那会儿正好有一枚续命丹。是我自己攒的,攒了一整年,本来想过冬的时候用以冲一个关口。”
他没再往下说。
我想问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自己先接了下半句——
“我给他吞了。”
“灵根立毁,修为尽散。三十年攒的悟道点,一夜清零。”
他说得跟讲别人家的事一样,连语气都没变。
“观里没杀我。留我一条命,罚我看药圃,看到死。”
他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一下。
“代价是——每年,把圃里最好的一株药,交给药阁。”
风从棚子那头灌进来,把灯芯吹得歪了一下。
“年年留,年年被拿走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火光只照到一半,另一半埋在影子里。
“拿去做什么?”我问。
这三个字我憋了大半年。药圃里长得最旺的那一株,从来留不到第二年。哪一畦抽得齐,哪一株叶子最亮,开春就不见了。常伯只说是“定例”。
常伯没答。
他把烟锅里的火星全磕干净,磕了三下,磕在石头上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棚子后头的墙根。墙根下堆着坏了的农具——锈锄、断齿的耙、裂了口的扁担,堆得乱七八糟。
他弯腰,从里头抄起一把锄头。
那把锄我认得。头小,柄短,锄背上有一道凹进去的痕。常伯从来不用它,说“老东西,刨不动土”。
他把锄头递到我面前。
锄柄上还粘着干泥,一层一层的,不知道多少年了,像结上去的壳。他递过来的时候,没让它掉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我伸手接了。沉。
锄柄是木头的,不知道什么木,颜色发黑,摸上去像摸一块埋了很久的石头,凉,但是不硌手。
他松手的时候,掌心留了几道泥印。
常伯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得很慢,背弓着。走过油灯底下的时候,整个人被光照了一下,又走进影子里去。
“明年那株,”他在影子里丢下一句,“你替我盯着。”
“看是谁的手来拿。”
门响了。屋里没点灯。
我站在棚下。
锄头在我手里,柄粗,手心握不满。我用指腹顺着柄一路摸上去,摸到一处浅浅的凹——不是木疙瘩,是被刀尖刻过的。
刻得很浅,年头久了,被手汗磨平,得贴着摸才摸得出来。
我走到灯底下,把锄柄凑近。
刻痕只有一行字。
破戒那年,我在垄下留了一株苗。
油灯的火苗贴着我手背跳。
我低头。
脚边的泥土,微微鼓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