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不止一个。
我从垄边站起来,膝盖麻了半边。常伯已经直起腰,拎起那桶水往棚子后头走,破碗还搁在石头上了,没人管。天边刚透一线白,角门那头挑了七八盏灯笼进来。打头的是外门执事周敬,手里捏着一册牛皮封的簿子,身后跟着四个记事的杂役,最后头是个穿月白衫的年轻女子。
内门的料子。山下的雨水染不出这种颜色。
“清点入库。”周敬的声音不高,“按畦过,一株不能少。药阁今年要的总数,差半株你们自己补。”
那女子没应声,径直进了畦垄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落在垄沟里,不踩垄上的苗。到第三畦她停下,蹲下去,指尖拨开土看了看根颈,捻了捻土,又直起身往丙字那片去了。
丙字是末等的畦。黄土,朝北,背阴,常年见不着几刻正阳。观里种药的老人都说这畦“养不住气”,历年成材不过四成。
她停在我管的那片。
周敬在后头翻册子。“丙字七畦,今年报的数——”
“先别报。”她说。
她俯下身,袖子拂过垄沿。那排青萝草齐膝高,一行七垄,垄垄是青的。她伸出手指,从左数到右,再从右数回来。
数了三遍。
“这片成材率,”她直起身,声音很平,“比内门高两成。”
周敬手里的笔顿住。
“谁管的。”
我往前一步。“我。”
她转过身,第一次正面看我。很年轻,眉眼清,眼底有种被书页磨出来的冷。她从袖中抽出一本簿子翻开,指尖按着一行字。
“丙字七畦,土黄,背阴,按《药经》,‘阴土背阳,气不聚,凡药三年不能成株,成者不过七成。’”她念得很平,像在念账,“你这片九成三。什么道理。”
“药经没写过,这畦闹过三天东南风。”
她抬眼。眼底那点冷动了一下。
“去年春上,东南风从谷口灌进来,连刮三天。”我指了指西边坡顶,“风口那道缺口正对着丙字尾巴。风是湿的,带山外水气。那三天这畦土返潮,别人当涝了,其实是翻了一遍气。之后一个月,这畦的土比别处松两指。”
她眉一挑。
“我不要‘经验’两个字。”
“这不是经验。”我说,“是那三天风向的记录。风从哪来,土就朝哪翻。”
她把簿子合上。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一下。
“带我看畦尾。”
我领她到畦尾。
畦尾杂草最密。我蹲下去,顺着垄沿拔——拔一根,留一根。拔的是茎细叶薄根浅的那种,趴地长,一扯一串。留的是茎粗的,根扎得深,我特意绕开它的根,把边上那棵连根扯出来。
她在身后站着看。看了半晌。
“留的那株做什么用。”
“它根深。”我抖了抖手上的土,“青萝草根浅,喜干怕湿,可这畦朝北,夜里返潮,根底下压着一层湿气。这株往下扎,扎过那层湿气,把水引到下面去。留它,青萝草根就干爽。”
“你问过种药的人。”
“没问过。”
“《药经》里怎么说?”
“《药经》里没写。”我把手里那把草丢进垄沟,“看了三年。”
她站在那儿。风从畦尾吹过去,把她月白的袖口掀了一下。她没接话,也没走,就那样站着,看那株深根的草。日头爬过东墙,一条光落在垄上,草叶子上的露水晃了晃。
然后她转身往我草棚那边走。
她在我草棚前停下,从腰间药囊里取出三株药苗,并排放在地上。
苗蔫。叶子黄了一半,叶尖朝里卷,根上一团泥,泥色发暗,隔着三尺都能闻见一股冲鼻的甜腥。我认得这味。内门炼丹房旁边那间养药室,丹炉一开,药气往上冲,搁在里头的东西久了就成这样——被药力熏坏的苗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。
“活了,我签保人。”她看着我,“救不活,照实上报——连你一起报。”
“姑娘怎么称呼。”
她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“药阁,苏清漪。”
周敬在后头快步跟上,路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别碰那三株。上个碰的,腊月里还在试药房躺着。”
我没应声。
三天。
头一天我搬了两卷草帘,午时把三株苗遮上。药力熏坏的苗畏阳,一晒叶子就往外卷。未时揭帘,让它们吃一阵散光。傍晚刮开根土闻气——两株土腥正常,第三株的土腥里带一丝酸。
夜里我把第三株挪到棚檐下,离另外两株远些。
第二天我没遮午阳,只遮住晨光。太阳太烈的时候让它熬一熬。三株苗的叶子都张开了些。第三株仍蔫。我把它单独挪到畦尾风口上,根土刮得见了须。那丝酸味更显,不是土的味道,是从根里冒出来的。
第三天清晨。
我到的时候天刚亮。两株立起来了。叶面平展,叶脉里透出一点青,根颈上冒出半寸新白。第三株歪着,贴着地。
苏清漪来得准时。她站在我身后,没出声。
我蹲着看那株歪的。
“别等了。”我说,“这株根烂透了。”
她蹲下来。“怎么知道。”
“从芯里烂的。”我指了指根颈,“外皮还是白的,手指一捏发软。里头早烂了,外皮撑着架子而已。你闻。”
她低头,凑近根土闻了一下,眉头没动,但鼻翼收紧了。她袖中抽出一把小刀,刀身很薄。她刮开那株歪苗的根皮。
白皮底下,是一片黑。黑得不匀,从芯往外洇,一圈一圈,像墨滴进宣纸。
她把刀收回袖中,蹲着看了很久。久到日头爬过东墙,落在她手背上。那双手很白,指甲修得齐,指缝里没有一丝泥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叶尘。”我说,“外门杂役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,上面已经盖了药阁的印。她蘸了墨,笔尖落在姓名那一栏上。
停了。
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聚起来,将落未落。
最后那滴墨没落下去。她把帖子折起来,收回袖中。
“活了两株。”她说,“按我说的办。”
药阁在山第二重。入夜只点三盏灯。
苏清漪坐在案前。入库单摊开着,笔搁了半天。她翻回最后一页,笔尖落下去,写得很慢。
外门药圃,田氏异常。
七个字。她把这三日的药苗记录压在下面,镇纸压住单子边缘。
门帘一响。
“清漪。”
进来的男人五十上下,深青执事袍,腰间挂一串药牌,走路时牌不响——都是好药。苏执事。她父亲。
他手里拿的正是那叠入库单。
“外门入库,怎么你亲自填。”
“顺路看了几畦。”
他翻过前面几页,指尖在最后一页停住。堂里静了一瞬,只剩灯花爆了一声。
“外门药圃。”他念得很慢,“哪来的田氏。”
苏清漪捏着笔。笔杆上那块漆已经磨没了,是常年握的地方。
苏执事把单子翻回那页,指节在纸上敲了三下。笃,笃,笃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他抬起眼,“外门药圃,哪来的田氏。”她一个字也没敢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