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堂前的照壁底下挤了三十几号人,我侧着肩膀往里头钻。前面两个人的后脑勺挡着视线,我踮了踮脚,从他们肩膀中间的缝隙里看见了榜单。
黄麻纸,墨字,从上到下排了二十行。倒数第七行,笔画很规矩的两个字。
叶尘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身后有人啧了一声。
“杂役也配挂榜?”
是个穿青灰短打的,腰间别着块外门杂役的木牌,比我的还旧。他旁边那人接了话:“榜首陆师兄七十三点,他排倒数第七,凑数的吧。”
我没回头。袖子里指尖动了动,顺着那个方位,把榜单上自己名字的笔画描了一遍。两点一横一撇,竖弯钩,竖弯钩,横折,撇折,点。
描完了,我从人堆里退出来。
照壁东边就是报名处,一张长桌,一把椅子,坐了个穿灰袍的管事。桌角压着厚厚一本名册,封皮写着“外门大比录名册”。前面排了五六个人,都是外门弟子里头混得脸熟的,交灵石、画名字、按手印,一套流程走得顺溜。
轮到我时,管事头也没抬:“姓名,灵根。”
“叶尘。三品下。”
他正往名册上落笔的手停了。
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不惊讶,像早就在等这个人。
他把笔搁回砚台上,两只手交叠压住名册。
“杂役?”
“嗯。”
“外门大比不收杂役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哪条规矩?”
管事往后靠了靠,竹椅吱呀一声。他伸出右手,两根指头并拢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外门举荐制,杂役入大比需得内门弟子或执事以上举荐。无举荐,不得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或者,缴灵石十枚,算是外门代训的名额。”
他语气平得像在念药圃的浇水时辰。
“十枚灵石。七日内缴清。过期不录。”
我袖子里拢着三枚铜钱。那是上个月常伯给的,说是替他跑腿去山下村子买盐巴剩下的。
我没说话,管事也没赶我。他低头继续往名册上写别人的名字,好像我已经不存在了。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,沙沙响。
前面那人交灵石时,我从人堆里退了出去。
回到药园偏门的时候,日头刚爬到墙头。常伯的浇壶修好了,靠在井沿上晾着,铜丝缠了三圈半,我数过。
我没进药圃,先拐进工具棚。棚角落里堆着去年的秋验账册,三本,用油布裹着。我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,翻到外门药圃那几页。
我的手找到自己那栏。
成材率:九成七。
朱笔在这行数字外头画了个圈,旁边批了两个字。
异常。
我蹲在棚里看了很久。其余畦的成材率都在七成上下,最高的也不过八成二。我这个数,高了整整一成半。
难怪管事卡的是灵石。他要的不是灵石。
他在等我说出这个数打哪来的。
我把账册塞回油布底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
执事堂在外门东侧,三进院子,檐角挂着一块旧匾,字迹已经辨不清楚了。我在门口站定的时候,檐下有个扫地的杂役抬眼看了我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扫。
门房没拦我。我踏进第二进院子,正堂的门敞着。里面坐着的那个人在秋验时来过药圃,穿一身藏青袍子,腰间挂着一枚铜牌。
我记得他。他当时站在我那畦药圃前,蹲下去捏了捏土。
执事抬头看见我,没意外。他朝旁边的凳子扬了扬下巴。我坐下。
他把桌上一本册子推过来。正是秋验册,我那页摊开着,圈和批注都在。
“你药圃的成材率比内门还高。”
他语气不重,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。
“两条路。第一,把缘由写明白交上来。土、水、肥、时辰,一样样写清楚,我派人去验。”
他把手搁在册子上。
“第二——”
他蘸墨,笔尖在砚台边上舔了舔,悬在纸上空。
“进不了前二十,卷铺盖去药庐当差。”
我看着他。药庐。我听过那地方。观里处理杂役最脏最累活儿的地方,熬药、洗药渣、抬药桶,去了的就没人回来过。
“怎么算进前二十?”
“外门大比三场,按胜场和点数排。你打了就知道。”
他手里的笔还悬着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伸手把秋验册翻到空白页,从桌上拿过那支蘸了墨的笔,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笔画很慢,墨迹洇开一小块,我没有按手印。
“赌约文书在哪?”
他抬眼看我,笔尖还悬在我名字上方。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第一次真正在看我这个人。
“你不问问,我保不保你进前二十?”
“不用。”
他把笔收回笔架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洒金笺,上面已经写好了几行字。我扫了一眼,第三条写着“若未能入前二十,愿调药庐当差,听凭差遣。”下面留了签押处。
我按了手印。红泥有点凉。
走出执事堂的时候,日头已经斜了。檐角投下来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青石板上。
我往药园走,步子不快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。
他不是要我输。
他要看我拿什么赢。
夜里我没回通铺。蹲在青萝草垄边,垄头那块石头还在,常伯那天夜里搁碗的地方。石面被碗底磨出一圈浅印。
识海里那行字亮了一下。
悟道点:三十一。
我没碰那株青萝草。它长势很好,茎上七片叶子,叶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。这株草我悟过,它的一生已经刻在识海里。再看一遍不会多出半个点。
三十一点。引气三层。灵根还是三品下,但那道裂痕我感觉得到,比半个月前窄了一线。
前二十。外门弟子三百余人,有灵根四品、五品的,有吞丹灌出来的,有宗门资源砸出来的。我三品下的灵根,靠三十一点悟道点。
我揣着这个数,把执事的话嚼了半宿。
垄沟里有虫鸣,断断续续的。月亮从东墙移到了西墙。常伯小屋的灯一直黑着,我知道他没睡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脚步声从棚子那头过来。
常伯提着一桶水,走到垄头把桶搁下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问我报名的事,也没问我为什么在地上蹲了一夜。他从桶里舀了一瓢水,浇在那株青萝草根上,水慢慢渗下去。
然后他把那只豁口碗从怀里摸出来,搁在垄头石头上。碗里是清水,水面晃晃悠悠地映着将亮未亮的天。
“药庐那本名册,”他说,“我五年前见过。”
我抬头。
他弯腰拔了一把垄边的草,动作很慢,指节粗大,一根一根往外扯。
“你的名字早填好了。”
天边透出一线白,照在他侧脸上,皱纹像犁过的田。他没直腰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第三页,第十七行,墨还没干。”
他的手停住了,那把草攥在掌心里,根上还带着湿土。
“写你名字的人,正等你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