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药园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。
外门执事姓郑,四十来岁,瘦长脸,一身靛蓝袍子洗得发白,袖口别着两支朱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记名弟子,一人捧账册,一人提铜斗——铜斗是用来现场校量药草品级的。
他们从甲字畦一路清点过来。
“甲字三畦,青萝草,上品二十七株,中品九株,次品四株——”
“甲字四畦,止血藤,上品一十四株,中品二十二株——”
报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,沿着垄沟往前推进。药园里所有杂役都垂手站在自家畦头,大气不出。郑执事的靴底踏过湿泥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我蹲在园角丙字七畦,手里一把小铁铲正在挖板结的土块。没人喊我的名字。丙字七畦在最偏的角落,靠着一面漏风的废墙,往年都被默认为差地,分给最没背景的杂役。
我的泥已经糊到了小臂。
昨夜下过一场小雨,泥土松软,正适合给紫苏松根。我铲几下,就用手指探探根的深浅——第三株紫苏的主根比五天前又往下扎了半寸,侧根分了三岔,贴着土壁走得很稳。
识海里,《万灵经》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
“丙字七畦——”
郑执事的声音忽然停了。
我抬头,看见他站在畦头,手里那本账册停在半开的位置,两眼盯着垄上。两个记名弟子也停了步子,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。
“再报一遍。”郑执事说。
捧账册的弟子低头翻到前一页,嗓子有些干:“丙字七畦,紫苏三十四株——成材三十三株,枯一株。成材率……九成七。”
郑执事没说话。
他身后的另一个弟子小声补了一句:“甲字三畦九成二,甲字四畦八成七,乙字都不过八成。丙字七畦是……全园最高的。”
雾还没散,废墙那边漏进来的晨光把畦上的紫苏照得发亮。叶片厚实,背面紫得发亮,叶脉三出,清清楚楚。三十四株里三十三株都长到了该有的尺寸,只有最靠墙根的一株矮了些,但也结了籽。
郑执事伸手,从畦边掐下一片叶子。
他没自己看,而是递给了身后一个人。
苏清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畦边了。她今天没穿药阁的弟子服,只一件月白窄袖衫,袖口卷着——显然是临时从药阁过来的。她接过叶片,两指一碾。
汁水从指缝里冒出来。
清透的,淡绿色,成了一颗珠子,悬在她指尖,不散。
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片刻,又在鼻尖下闻了闻,抬起头来,目光扫过满园站着的杂役。
“这畦谁管的?”
她的声音不大。可整个药园都安静下来了,连报数的弟子都停了嘴。
杂役们齐齐回头。
目光落在我身上。我蹲在畦尾,一只手里还攥着小铁铲,另一只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塞着黑土,身上的短褐是洗得发硬的旧货,膝盖处破了个口子。
我听见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看草疯子呗。”是站在乙字畦头的一个杂役,姓孙,平时嘴最碎,“就是天天对着野草说话那个。上个月我还看见他蹲在墙根跟一棵狗尾巴草嘀咕半天。”
又有几个人跟着笑。
“别人巡园他蹲着,别人拔草他摸根。”
“周管事还给他记过罚呢。”
我没说话,把小铁铲插回腰间,慢慢站起来。蹲久了腿麻。
郑执事走过来,走到畦边。他的靴尖拨开一层浮土,露出下面紫苏的根颈——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处烂根,也没有虫蛀的痕迹。土粒松散,捏起来潮而不黏。
“你说说,”他开口,“这片地,你是怎么看的。”
不是问周管事,不是问记账弟子,是问我。
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手,我发现蹭不干净,索性就不蹭了。
“辰时见光。”我说,“这片地靠东墙,早上有太阳,辰时到巳时是它最好的时辰。中午日头太毒,我拿草帘盖一盖——不用全盖,盖住根颈那一段就行。”
郑执事没打断我。
“水走沟不走根。这畦土比别畦松,存不住水,浇的时候开浅沟,让水从根旁边过,不泡着根。泡根要烂。”
“根扎三寸就不动它了。”我指了指脚下第三株,“这株的主根现在扎到三寸二分,再往下是硬土层,扎不动了。侧根往两边走,走的是松土那一道。我下铲只在外围松土,离根三寸远就停。”
“早了不浇,晚了不浇。叶子打蔫了再浇——那时候它自己知道要往下找水,根才肯扎。”
我说完就住了嘴。
说得太多了。这些年在药园里蹲着,有些话是不该说的——一个杂役管好自己那几垄,拔草、浇水、报告病株,别的什么都不该懂。
满园没人出声。方才那几个笑的人也不笑了。
站在畦边的一个师兄看不过去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伺候得勤罢了。杂役本分,伺候得细,草也能长好。换个勤快也一样。”
他是内门弟子,姓赵,跟着郑执事来清点入库的,手上戴着药阁发的玉牌。
郑执事没回头。
他弯腰拔起一株紫苏,连根带土。
根须在晨光里抖了抖,三层,齐整。主根往下,第一层侧根往左右,第二层再分,第三层在最底下盘了一圈——这是紫苏根的正常样子,可长到这个齐整度的,十年药园里没几株。
他把根须上的土抖回畦里。浮土落下去,在晨光里扬起一小片淡淡的白雾——那不是灰,是土里的清气。药草长得好的畦,土都会带上这样的清气,是灵药本身沁进去的。
郑执事看着那片清气散了,然后合上账册。
他转过身来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叶尘。”我说。
他从袖口抽出朱笔。捧账册的弟子赶紧递上砚台——朱砂是新磨的,红得扎眼。郑执事翻到册子最后一页,那里记着本年度药园杂役名录。他找到我的名字。
旁边原是空的。
他提笔,在那行字的旁边,画了一个圈。
不是勾,不是划,是一个圆圈,端端正正,把“叶尘”两个字圈在里面。
“明日辰时,”他说,“来外门听讲。”
药园里炸了锅。
先是嗡嗡的议论,接着是抽气声,再是有人没忍住咳出来。站在我旁边的杂役往后退了半步,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活物。乙字畦头那姓孙的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。
多少年了,药园杂役的名字第一次被圈进外门听讲的名录。
杂役是杂役,弟子是弟子。听讲是内门和外门弟子的待遇,与杂役隔着一道天堑。听讲的弟子才有资格领取宗门月例丹药——哪怕是最次的一等,也是药力。
而杂役只有一双手,一把铲,和一个被逐出山门的限期。
我攥着手里的草茎没敢松。
那根草茎是从第三株紫苏旁边带下来的,一株细叶的狗尾巴草,根还在,须子上挂着湿泥,黏在掌心里,草汁把手指染得发凉。
郑执事合上册子,转身走了。两个弟子跟上去,铜斗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苏清漪走在最后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没说话。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攥着草茎的手上,又落回我脸上。那一眼里有探究,有疑惑,还有一点我读不出来的东西。然后她垂下眼,脚步没乱,跟着郑执事出了院门。
药园里的杂役们这才活过来。
有人凑上来拍我肩膀,有人问我是不是偷偷给执事塞了东西,有人啐了一口,说不过是一时运气。姓孙的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喂,看草疯子——你该不是把什么邪门法子用上了吧?”
我没理他。把草茎插回畦边,湿泥往根上一按。
然后我弯腰收拾我那小铁铲。
收摊的时候手是抖的——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我说不清。蹲在废墙角捡草帘的时候,晨雾正好散尽,太阳从东边废墙头照进来,丙字七畦的三十三株紫苏一齐亮了叶子。
我把草帘卷好,搭在墙头。
出园门的时候,晨光已经铺满整条碎石路。
一只干瘦的手从门后伸过来,攥住了我沾泥的袖子。
常伯。
他就站在药园偏门的门框里,背光,半张脸陷在阴影中,另一只手里还提着那只破旧的浇壶。壶嘴滴着水,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。
他攥着我袖子,攥得很紧。
“外门听讲,”他压着嗓子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可知,往年去听讲的人——后来都去了哪儿?”
他手指上全是老茧,硌得我袖子里的胳膊皮发疼。
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晨风从偏门穿过,吹得墙头的草帘晃了一下。常伯的嘴张了张,像是还要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把手松开了。
他转身往药圃深处走,浇壶的水一滴一滴敲在碎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