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西厢房的雕花木窗时,我破天荒地没有在惊悸中醒来。
枕头干燥,被面带着阳光晒透的粗棉味道。
我平躺在床上,下意识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虚握了两下。
指节很稳,没有颤,没有虚汗,阿奶夜里端给我的那罐梨汤,似乎真把积在心口的燥火压下去了几分。
我穿上外套拉开门,院子里已经飘着柴火和豆浆的香气,天井中央拉起的麻绳上,昨天挂着的湿布已经半干,晨风一吹,整齐地晃动着白蓝相间的纹理。
杨晓雪正蹲在墙根的小竹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拆线剪,一点一点拆开扎紧的线头,林星坐在一旁的大木盆边,两手托着下巴,眼皮直打架。
林星打了个哈欠,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:“晓雪姐,不行了,我手腕酸得快断了,私信里有三千多条问链接的,还有问能不能订做汉服料子的,咱连个网店都没有,怎么回啊?”
杨晓雪头也没抬,手里的剪刀走得又轻又快:“先不回,阿奶说了,布没晾透、色没定住之前,不能夸口卖给人。”
林星急得跺脚:“可是流量过了就没了呀!”
杨晓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白族姑娘特有的执拗:“没就没了,做扎染是靠天吃饭的活计,急不得。”
我迈步走下石阶,石板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惊动了她们。
杨晓雪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头看见我,脸上立刻浮起浅浅的笑:“泽海哥,你醒了?锅里热着包子和豆浆,我去给你端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,”我走到大木盆旁停下,低头看了一眼盆里堆着的半成品,“这些都是昨晚拆出来的?”
“嗯,”杨晓雪放下剪子,指尖沾着一点浅蓝色的染料,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昨天发了视频后,看的人太多,我和阿星想把之前积压的几匹老粗布先理出来,看看能不能应应急。”
“应不了。”我直截了当地开口。
杨晓雪愣了一下,有些茫然地仰头看着我。
东厢房的布帘子猛地被掀开,舒秋月叼着半个红糖包子,趿拉着棉拖鞋大摇大摆地走出来。
她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,眼角还带着没洗净的水汽,整个人像只刚睡醒的野猫。
她走到我身旁,探头看了一眼大木盆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:“大叔,一大早的,你就打击劳动人民的积极性啊?我看挺好的啊,网上那些城里人不就喜欢这种纯手工的调调吗?挂个链接,一匹卖个五六百,转手就是几万块进账,干嘛跟钱过不去?”
我转过身看着她:“五六百?你来定规格,还是你来保质量?”
舒秋月挑了挑眉,嚼碎嘴里的包子咽下去:“这有什么难的?拍照,上架,发货,不就是电商那套流程吗?”
“这就是典型的外行思维,”我拉开旁边的一张空竹椅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想了想院子里晾着的布,又收了回去,“晓雪,我问你,你们这一匹布,幅宽是多少?”
杨晓雪眨了眨眼,认真回答:“手织土布,窄的一尺二,宽的一尺四,没个准数,看织布机上的经线松紧。”
“长度呢?”
“一般是三丈到四丈,也是手工拉的,每匹都不太一样。”
“色差呢?”我继续问。
杨晓雪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板蓝根发酵的缸不一样,泡的天数不一样,染出来的深浅……多少都会有点差别。”
我抬头看向舒秋月:“听明白了吗?”
舒秋月靠在木柱上,撇了撇嘴:“说明每匹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啊,现在市场不就吃这套‘非遗孤品’的人设吗?”
“孤品是给懂行、有耐心的买家准备的,不是给冲动消费的大众流量准备的,”我冷声打断她,“短视频带来的两百万播放,百分之九十是凑热闹的冲动型消费者,他们买回去一条围巾或者一匹布,如果尺寸对不上、洗两水掉色、或者收到的颜色跟视频里有一丁点偏差,反手就是一个差评,顺便扣上一个‘虚假宣传、割韭菜’的帽子。”
林星听到这里,吓得缩了缩脖子:“那……那会怎么样?”
“望海小院的口碑当场砸穿,”我看着杨晓雪,“原本是一门正经的手艺,会被这波流量反噬得连骨头都不剩,到时候古城商会那些人再买点水军带节奏,你们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,风吹过头顶的蓝白布匹,发出轻微的哗哗声,杨晓雪的手指紧紧捏着围裙边角,咬了咬嘴唇:“泽海哥说得对,以前我阿爸在的时候也说过,布没成色,哪怕烂在缸里也不能出门,砸了招牌,十年都捡不回来。”
舒秋月双手抱胸,斜着眼打量我:“大叔,话都被你说明白了,那你说怎么办?总不能守着这两百万点赞当摆设,自己喝西北风吧?”
我看着杨晓雪:“扎染坊现在能稳定出货的品类,到底有几种?”
杨晓雪有些为难地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平时……平时游客来古城,大多是买几十块钱的机印方巾,我们自己染的,阿奶做过茶席、围巾、小香囊,还有几套大件的门帘和抱枕套,但都是随手做的,没规整过品类。”
“林星,去把堂屋的账本和卷尺拿来。”我吩咐道。
“哎!马上来!”林星像得了救星似的,一溜烟跑进了屋。
舒秋月凑到我跟前,微微俯下身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的侧脸,语气带着调侃:“哎,张主管,进入工作状态挺帅的嘛,手不抖了?”
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混着她身上的年轻朝气扑面而来。
离得太近,我甚至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。
我眉头微皱,往后仰了仰身子,拉开距离:“舒秋月,站直了说话。”
“切,小气鬼,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,”舒秋月轻哼一声,直起身子,双手插在宽大的运动裤兜里,“我这是关心病号,懂不懂知恩图报啊?”
“我不需要你这种关心。”
“由不得你,”她扬了扬下巴,嘴角挂着得逞的坏笑,“五万块的贴身监护费我都收了,售后服务必须到位。”
我没理会她的胡搅蛮缠,杨晓雪端着一个白瓷碗从厨房走出来,里面盛着温热的豆浆,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皮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碗递到我手边,眼神清澈而温顺,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:“泽海哥,先喝点垫垫肚子,早饭不吃胃会疼的。”
我接过碗,指尖碰到了碗壁的温度:“谢谢。”
“不谢不谢,”杨晓雪连忙摆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,“该是我们谢谢你,要不是你,我们现在连方向都摸不着。”
林星这时抱着厚厚的一沓手写账本和两把黄色皮卷尺跑了出来,气喘吁吁地放在石桌上:“泽海哥,都在这儿了!”
我喝了半碗豆浆,把碗搁在桌角,翻开账本,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零散的开销:买草木灰三十块、收老棉线五十块、阿奶买水烟十块……
字迹秀气,是杨晓雪的手笔,但整个体系乱得毫无商业逻辑可言。
我抬起头,看向院子里的三个女人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:“从今天开始,望海扎染坊立三条规矩。”
杨晓雪立刻站直了身子,神情严肃得像个等待先生受戒的学生;林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;舒秋月则挑着眉,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倚在廊柱旁。
“第一,暂时不接任何大批量布匹的定制订单,古法草木染的产能撑不起工业化,盲目接单等于自杀。”
杨晓雪用力点头:“听你的。”
“第二,做产品减法,把院子里所有的边角料集中起来,只定三个标准品:茶席、方巾、车挂香囊,规格必须统一,误差不能超过一公分,林星负责量尺寸,晓雪负责把控每一批次的扎结针法。”
林星忍不住问:“那……那定价呢?”
“定价按工艺等级走,不打低价倾销。”我合上账本,“手工植物染的溢价就在于那股天然发酵的植物味道和人工时间,普通方巾定六十八,复杂双面扎染茶席定一百六十八,香囊当赠品或者引流款卖二十九,谁嫌贵,让他们去古城大街上买十五块钱的化纤印花布。”
舒秋月在旁边吹了声口哨:“挺黑啊大叔,比我会做生意。”
“这不叫黑,这叫尊重手艺,”我冷冷扫了她一眼,转头看向杨晓雪,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,不管古城那边的商会怎么挤兑,不管外面买不到染料有多难,绝对不能掺一滴化学染剂。”
杨晓雪的眼眶微微发热,她看着我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泽海哥,你放心,就算染坊明天关门,我也绝不碰化肥染料,阿奶教我的手艺,不能在我手里烂了。”
我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,心底那抹久违的职业本能慢慢苏醒过来。
这不是重庆写字楼里那些尔虞我诈的PPT报告,这里没有资本对赌,没有勾心斗角,只有一口缸、一匹布、几只沾着靛蓝色的手。
我站起身:“晓雪,把前天染好的那一批天青色粗布拿过来,游鹏的相机还在客栈,我们今天重新打样,拍一组真正的工艺标准照。”
“好!我这就去抱!”杨晓雪步履轻快地朝着偏房跑去,连脚步声都透着欢喜。
林星也赶紧抓起卷尺跟了上去。
天井里只剩下我和舒秋月,晨光穿过树叶,在她苍白的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她歪着头打量我,忽然慢悠悠地走过来,伸手替我抚平了外套衣领上的褶皱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她的手。
舒秋月的手停在半空,却也不尴尬,只是收回手揣进兜里,眉眼弯弯地看着我:“大叔,你认真干活的时候,眼里是有光的,真不打算考虑考虑我?我这人能吃苦,还能帮你收账。”
我垂下眼帘:“舒秋月,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,我没精力谈恋爱,更没心思陪你玩过家家。”
舒秋月非但没恼,反而笑得更灿烂了:“谁跟你玩过家家了?我这是在做长线价值投资,你越往后退,我越觉得你值钱。”
她话音刚落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。
紧接着,是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停下,伴随着男人粗鲁的嗓门:“请问,杨晓雪是住这儿吧?古城市场监管所的,有人举报你们小院无证非法经营扎染作坊,开门配合检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