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旗下的旗舰餐厅“满庭芳”,位置和环境都很好,临江,包间在三楼。
我到的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。妆容整齐,气色平和,心境平和。
上辈子的这个晚上,我不是这样的。
上辈子,我在医院给我妈陪床一夜,第二天上午顶着两个黑眼圈赶到签约现场,精神恍惚,语无伦次。
沈氏的人客气而疏远,看我的眼神有一种她代言我妈产品能行吗的疑虑,最后在程霜的极力游说下签完字便走了。
我记得包间里有个男人看了我好几眼,欲言又止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就是沈氏少东家沈知行。
后来我们相识,相恋后结了婚;再后来,他被我的家人联手撕扯得遍体鳞伤,给了我一大笔离婚补偿后离开了我的生活。
这一世,服务员推开包间门的时候,我端坐着,等来了那句“林小姐,久等”。
沈知行比记忆里年轻一些——当然,这是十年前。
他比我小一岁,三十二岁,深色衬衫,没打领带,进门先为迟到的一分钟道歉。沈氏集团的实际操盘人,业内出了名的低调,也是出了名的不好糊弄。
寒暄很短,他直奔主题,反倒让我省心。
“林小姐,签约之前,董事会让我最后确认一件事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最近的舆情,我们都看到了。热搜、节目、你妹妹的眼泪。沈氏投的是一年的全线代言,我需要知道,这后面还有没有更大的雷。”
够直接,我喜欢直接的。
“有。”我说。
他挑了挑眉,然后礼貌微笑等我接下来的话。
“我的家人,还会闹。”我把茶杯放下,一样一样说给他听,“我妈会哭,我妹妹会上节目,我爸会找记者。接下来,他们大概率还会做三件事:以我的名义四处借钱;向合作方卖惨,说我不孝;以及,装病。”
包间里很安静,沈知行面上有一丝诧异,但没说话,等我继续。
“所以丑话我说在前面,从今天起,无论谁打着我的旗号找沈氏借钱、求助、拉关系,请一概转给我的律师,分文不要给。我的母亲妹妹如果联系你们,无论哭得多惨,请当作与我无关。”
我说完了。
这大概是中国商务谈判史上,最奇怪的一段自我介绍。
沈知行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林小姐,别人谈合作,藏短板都来不及。你把所有短板摆在桌面上,当筹码用,这确实是我第一次遇到。”
“短板是藏不住的,所以我就只能让它长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。”我诚实地说,“沈总,我家是个火坑。但现在烧不到我了,是因为我已经站出来了。但在它彻底熄灭之前,我要先把它围起来,围在离我、离我的合作方都安全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我,原先目光里对我的审视,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我们董事会最后为什么拍板吗?”他话锋一转,“不是因为你红,是因为你那四十八小时。全网都在等你哭、等你撕、等你解释,你什么都没给。数据部的报告说,那场舆情的自然衰减曲线,在明星应对黑热搜上是教科书级别。沈氏不需要一个完美的代言人,需要一个——“他想了想,“塌不了的人。”
合同当场签了,条件比程霜谈的还优了半成。
服务员上茶的时候,我顺手说了一句:“换成白茶吧,淡一点。”
沈知行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:“林小姐怎么知道我不喝浓茶的?”
我心里‘咯噔’一下。
我当然知道。他的胃不好,浓茶、烈酒、生冷的,都碰不得。上辈子我管了他五年的饮食,管到保姆都背得下那张禁忌清单。
“猜的。”我面不改色,“沈总这个年纪就做操盘手的,都是恨不得一天有25小时的,胃一般都不太好。”
他笑了,没追问。但那一眼里,分明写着‘没信’。
饭吃到一半,他忽然又问:“林小姐,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我冷静地微笑抬头,“沈总觉得呢?”
“哦,我想起来了,两年前,慈山基金会的晚宴。”他说,“当时停电了七分钟,乱成一团。有个女明星把自己的披肩,裹在了一个不小心跌落景观池水里的孩子身上,当天他冻得发抖。我当时就在想,这个圈子里,居然还有眼睛往下看的人。”
我端着茶杯,回想他说的那天的画面,没有说话。
我记得那个晚上,也记得那条披肩,但我不记得他在场。
原来有些人的好感,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已经悄悄存了两年。
“沈总记性真好。”我夸奖道。
“对在意的事,一向很好。”他说得自然而然,然后抬手给我续了茶,像是意识到自己多说了,岔开了话题,“合同细节,下周我让人跟程霜对接。”
整顿饭,我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许多次。屏幕的光一次一次透出来,又一次一次暗下去。
沈知行瞥了一眼:“不接,没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微笑着说,“天塌下来,也轮不到今晚。”
他看了我两秒,举起茶杯,跟我碰了一下,什么都没问。
这就是我上辈子嫁过的男人,分寸感长在他的骨头里。当年若不是我的家人把这副骨头一寸一寸地碾,我们本来……
我把这个念头摁灭了,不急,这一世,有的是时间。
散场的时候,他送我到电梯口,说了一句:“下次不谈代言,也想请林小姐吃饭。”
电梯门合上前,我笑着回他:“看沈总表现。”
坐进车里,我才把手机翻过来。
二十八个未接来电。
妈,朝雨,大姨,舅舅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轮番轰炸,从晚上七点五十分开始。
微信里,朝雨的最新一条语音,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:“姐!妈晕倒了!中心医院急诊!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啊,电话都不接!你马上过来!”
我盯着那条语音,看了几秒钟。
晚上七点五十,正是我和沈知行落座的时间。我妈的身体,永远比情报机构还准时。
我回了朝雨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给程霜发了条消息:“中心医院,帮我先去看看,别露面。”
又给周叙白发了一条:“叙白,可能要麻烦你,帮我固定一份证据。”
发动车子的时候,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满庭芳。
上辈子,我就是在这样的签约饭局丢下了一桌好菜、一个好男人,慌慌张张地冲进医院,冲进我妈她们写好的剧本里,演了十多年的孝女。
这辈子,剧本还是那本剧本。
可惜,我这个演员不配合她们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