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灾情的奏章是三天后堆上御案的。
青州、徐州、扬州三地的加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,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急,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坏。
青州报流民暴乱,饥民抢了官仓,守仓兵丁拦不住,被踩死了两个。
徐州报蝗灾之后土地绝收,百姓开始挖草根树皮充饥,地方官请求朝廷即刻开仓放粮。
扬州报怪病蔓延,已封三镇,但病势不止,周边州县也有疑似病例,地方乡绅开始举家外逃。
萧渊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章,从早上看到中午,越看脸色越沉。
太监总管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下午的大朝会上,萧渊让人把南方灾情的奏章摘要念了一遍,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念完之后,萧渊扫了一圈满朝文武。
“都听见了,谁有话说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几息,然后文臣队列里有人出列。
是户部侍郎张元,四十来岁,精瘦脸,说话不紧不慢。
“启禀陛下,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,赈济灾民,南方三州粮仓虽有亏空,但京城粮仓尚有余粮,可先调拨一批运往南方,稳住民心,然后再从各地筹措后续粮草。”
他话音刚落,兵部侍郎孙韬就出列了。
“陛下,臣有异议,南方三州流民已出现暴乱迹象,青州饥民抢了官仓,踩死了守仓兵丁,这种情况下单纯放粮,未必能稳住局面,臣以为,应该先派兵弹压,控制流民聚集,防止暴乱扩大,再论赈灾。”
张元皱了皱眉。
“先弹压再放粮,流民只会越聚越多,到时候弹压不住,反而激出更大的乱子。”
孙韬不甘示弱。
“先放粮不弹压,流民越聚越多,各地都来抢粮,朝廷有多少粮食够填这个无底洞。”
两派各执一词,朝堂上渐渐分成两拨人,一边主张赈灾为先,一边主张弹压为先,吵得不可开交。
萧渊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听着,没有表态。
大皇子萧恒这时候出列了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,张侍郎所言有理,灾情当前,民心最重要,先放粮,让百姓看到朝廷的态度,再派兵维持秩序,双管齐下,方为上策。”
他的措辞很稳,两边都照顾到了,既没有否定弹压,也强调赈灾为先,两边的人都觉得他说得在理。
二皇子萧瑾不甘落后,也跟着出列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,赈灾固然重要,但此次灾情波及三州,地方官赈灾不力是根子,若只放粮不查官,粮款被层层克扣,到头来百姓还是拿不到粮食,儿臣建议,派专员前往各州,严查地方官赈灾中的贪墨行为,杀一儆百。”
他的话也有道理,但萧逸站在队列末尾,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派专员查地方官,查谁,怎么查,专员是谁派,查出来的结果往哪报,这些都是门道。
二皇子最近在朝中安插了不少人手,如果借着查灾的名义把人派出去,既能掌控地方消息,又能拉拢地方官员,一举两得。
大皇子萧恒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有当场反驳。
两派争论了一阵,各说各的理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萧渊听完,目光从大皇子身上移到二皇子身上,又从二皇子身上移到其余几个在场的皇子身上。
最后他的目光扫过皇子队列末尾,停在萧逸身上。
萧逸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金砖,全程一言不发。
从朝会开始到现在,他没有出列,没有附议,没有反驳,像是一个局外人。
萧渊看了他两秒,收回了目光。
“今日先议到这里,具体方略,朕再斟酌。”
散朝之后,萧逸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小春子在宫门外等着他,见他出来,迎上去。
“殿下,今天朝会上说什么了。”
“南方灾情,两派人吵架。”
“您说话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小春子松了口气。
萧逸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来。
今天朝堂上那两派争论,他听得很清楚。
主张赈灾的,是怕流民暴乱闹大了不好收场。
主张弹压的,是怕放了粮也稳不住局面。
两边都有道理,但两边都没有说到点子上。
南方灾情的根子在瘴气,旱灾、蝗灾、怪病都是表象,瘴气不除,放多少粮都不够填。
二皇子想借查灾安插人手,大皇子想借赈灾收拢民心,各有各的算盘。
但这些都解决不了问题。
他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他手里的灵泉能压住瘴气,但量不够,沈万鎏已经带着一罐去了黑水塘外围,最多能撑半个月。
半个月之内,他必须找到瘴气的源头。
回到府里,萧逸没有去后院,直接进了前厅。
小春子跟进来,见他脸色不对,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殿下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没事,你去把沈万鎏叫来,算了,他刚走没几天,别折腾了。”
他坐在太师椅上,想了一会儿。
沈万鎏的人去黑水塘外围撒灵泉水,算算日子,应该已经到了。
但沈万鎏本人还在京城,他还要盯着南方灾情的后续消息。
他需要一个人帮他跑一趟黑水塘,把那里的具体情况摸清楚。
他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
灵田里的灵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,灵果树上的果子挂在枝头,莹白如玉。
他蹲在菜畦旁边,拔了一根草。
黑水塘的水面扩大,枯黄扩散,瘴气变浓,干尸出现。
这些东西都在告诉他,源头就在黑水塘底下。
但黑水塘底下到底是什么,是天然的地脉变化,还是有人动了手脚,是邪祟作乱,还是封印松动。
他需要亲自去看一眼。
他把草扔到一边,站起来。
明天,他进宫一趟。
有些事,得先跟皇帝通个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