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鎏是傍晚到的,天还没黑透,但巷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等着小春子通传,而是直接推门进来,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,怀里抱着一摞册子,脸上的表情比上次送黑水塘情报时还难看。
萧逸正在前厅翻账册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沈万鎏那张脸,把账册合上了。
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沈万鎏把册子放在茶几上,没有坐下来,站在厅中间,喘了口气。
“殿下,南方来的急报,今天下午刚到,青州、徐州、扬州三地同时告急。”
他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,手指按在纸页上。
“青州大旱,从入秋到现在没下过一场雨,地里庄稼全枯了,粮仓存粮见底,流民开始往城外涌,地方官府压不住,已经有人抢粮了。”
“徐州更糟,旱情比青州还重,而且入秋之后闹了蝗灾,铺天盖地的飞蝗从北边过来,把剩下那点庄稼全啃了,地里的土都变了颜色,发黑发臭,踩上去黏糊糊的,地方官报的是天灾,但我的人回来说,蝗虫过境之后,那片地连野草都不长了。”
“扬州呢。”
沈万鎏顿了一下。
“扬州最麻烦,旱灾比前两个州轻一些,但入秋之后出现了和京城东市一样的怪病,而且比京城那次严重得多,患者浑身无力、意识昏沉,严重的开始发狂咬人,地方官府已经封了两个镇子,但封不住,病在往外扩。”
萧逸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旱灾、蝗灾、怪病。
三样东西同时在三个州出现,而且彼此之间有关联。
蝗灾过后土地发黑发臭,怪病在扬州蔓延,发狂咬人。
这和他之前在朝堂上看到的那四个官员身上的灰气、东市疫区的瘴气、沈家商队遇到的黑水塘雾气,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。
瘴气。
那层灰气一直在往北渗透,只是它走的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顺着水系、风向和商路,从不同的方向、不同的方式进入大夏的腹地。
南方旱灾是表象,蝗灾是表象,怪病也是表象。
真正的根子在瘴气。
瘴气在借着天灾消耗大夏的气运,旱灾耗的是粮,蝗灾耗的是地,怪病耗的是人。
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就是一个国家的根基。
他睁开眼,看着沈万鎏。
“扬州那边,发狂咬人的有多少。”
“我的人报上来的数字是几十个,但实际可能更多,地方官府封了镇子之后就不让消息往外传了,我的人也是绕了几道关系才打听到的。”
“京城呢,东市那边最近有没有新的病例。”
“有,但不多,太医院那边压着,没往外报,齐院首按您之前给的方子煎药,发病的人喝了就退烧,但每天都有新的病人出现,太医院那边说,方子只能稳住病情,驱散体表的瘴气,根子去不了。”
萧逸点了点头。
齐院首的反馈和他预想的一样。
灵泉水能治瘴气,但灵泉水量有限,京城几千人发病还能勉强供应,如果南方几个州同时爆发,灵泉根本不够用。
他需要找到瘴气的源头,从根子上解决问题。
“黑水塘那边最近有没有新消息。”
沈万鎏翻开另一本册子。
“有,我的人上个月又去了一趟,黑水塘的水面比之前又扩大了将近一倍,周围的枯黄范围往外扩了五六里,林子里那股腥甜味浓得白天都能闻到,附近的猎户和采药人已经全撤了,没人敢往那边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。
“还有一件事,我的人在林子里发现了几具尸体,是附近村里的猎户,死了大概半个月,身上没有外伤,但血肉都干瘪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”
萧逸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干瘪的尸体,没有外伤,血肉被吸干。
他想起之前沈万鎏说过的,京城周边几个州县,有人在地里挖出死掉的野物,身上没有伤痕,但血肉都干瘪了。
两件事一模一样。
瘴气不仅能侵蚀活人的气血,还能吸干死物的血肉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瘴气了。
这是邪祟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几息眼。
南方旱灾、蝗灾、怪病、干尸,京城周边的怪事,东市的瘴气。
所有这些事情,都指向黑水塘。
黑水塘是源头,瘴气从那里往外扩散,顺着水流、风向和商路,一点一点往北渗透。
京城是它的下一个目标,而且距离不远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沈万鎏。
“你手下的商队,现在能调动多少人。”
“沈家商队遍布天下,如果殿下要用,随时可以调。”
“不用调太多,你安排两路人马。”
“殿下吩咐。”
“第一路,去南方三个州,盯着灾情和怪病的扩散情况,每天报一次,用最快的马,不要走官道,绕小路走,别让地方官府发现。”
“第二路,去黑水塘,带着我给你的东西,在周围撒一圈。”
沈万鎏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萧逸站起来,走到后院,从灵泉旁边取了一个青瓷罐,装满了灵泉水,然后回到前厅,把罐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灵泉水,你上次见过的,能驱散瘴气,你让人带着这罐水去黑水塘,沿着塘子周围撒一圈,能把瘴气的扩散暂时压住,但压不了多久,最多半个月。”
沈万鎏接过罐子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。
“殿下,这水够吗。”
“不够,这只是暂时压住,要彻底解决,得找到瘴气的源头,把那个东西封住或者毁掉。”
“那怎么找。”
萧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亲自去。”
沈万鎏的脸色变了。
“殿下,黑水塘那边太危险了,我的人去了都差点没回来,您不能去。”
“我不去,谁去。”
萧逸看着他。
“你的人在那边死了几个,再去也是送死,朝堂上那些武将不会管这种事,皇帝现在忙着边关和南方,顾不上,太医院的大夫只会开方子,治标不治本,这件事只有我能做。”
沈万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把罐子抱好,站起来。
“殿下,那您什么时候动身。”
“等我把府里的事安排好,等我查清楚黑水塘那边的情况,就这几天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,你留在京城,帮我盯着朝堂上的动静,南方那边如果有新的消息,立刻报我。”
沈万鎏点了点头,抱着罐子从后门走了。
萧逸站在前厅里,把茶几上那摞册子翻了一遍,然后靠在椅背上。
黑水塘。
他之前让沈万鎏查,查了一个多月,只查到水面扩大、枯黄扩散、瘴气变浓。
但瘴气的源头到底是什么,藏在黑水塘的什么地方,怎么封住,他还不知道。
他需要亲自去看一眼。
他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
灵田里的灵蔬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灵果树上的叶子沙沙响,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。
他蹲在菜畦旁边,拔了一根草。
南方旱灾,蝗灾,怪病。
边关蛮族。
京城瘴气。
所有的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把草扔到一边,站起来,看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,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卧房。
该准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