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的急报是凌晨送进宫的。
六百里加急,马上骑手背着红漆竹筒,从北门一路疾驰到皇城门口,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,竹筒被御前侍卫接过去,送到御书房的时候,萧渊刚起来不久,正在用早膳。
他把竹筒拆开,抽出里面的急报,看了几行,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。
边关守将报:蛮族部落近半月频繁越境劫掠,已连续攻破三个边镇,杀害边民数百,抢夺粮草牲畜无数,守边将领率军抵挡,但蛮族来去如风,聚散不定,兵力不足,请求朝廷增兵支援。
急报最后一行写着:蛮族此次行动与往年不同,抢完之后不退,在边境线附近扎营,疑似有长期盘踞之意。
萧渊把急报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太监总管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“陛下,早膳凉了。”
“撤了。”
萧渊站起来,走到御书房门口,看着外面刚亮起来的天色。
“传军机大臣,御书房议事。”
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之后,御书房里站了五个人。
军机大臣周延,兵部尚书赵阔,镇国公秦苍,还有两个枢密院的副使。
萧渊坐在龙案后面,把边关急报递给他们传阅。
周延看完,第一个开口。
“陛下,蛮族往年冬天之前都会消停一阵,今年入秋之后反而变本加厉,连着抢了三个边镇还不退,这不合常理。”
赵阔接话。
“臣查了边关近三年的军报,蛮族每年秋天都会有零星劫掠,但规模不大,抢完就走,今年这种打法,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调度,不是普通的部落散兵。”
秦苍站在最后面,一直没有说话,等前面几个人都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“臣在边关待了二十年,蛮族什么习性臣清楚,他们抢东西是为了过冬,抢完就退,从来不会在边境线上扎营,今年不退反进,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萧渊看着他。
“什么可能。”
“他们在等人,或者说,在等什么消息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萧渊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南方旱灾,京城瘴气,边关蛮族异动。
三件事发生在三个方向,看起来各自独立,但他总觉得有一条线把它们串在一起。
他想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增兵是肯定要增的,谁去。”
周延和赵阔对视了一眼。
增兵需要派一个主帅,这个人要有领兵经验,要能镇得住边关那些骄兵悍将,还要能代表朝廷的威严。
“臣举荐镇国公秦苍,秦老年在边关待过二十年,熟悉蛮族习性,威望足够。”
秦苍摇了摇头。
“臣年纪大了,不适宜长途奔袭,臣举荐三皇子萧烈,他在边关待过,骑射精湛,胆识过人,又是皇子,去了边关能代表朝廷。”
萧渊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表态。
“老三。”
“是,三殿下前些日子刚从边关述职回来,对那边的情况熟悉,而且他在军中有一定的声望,臣觉得可以担此重任。”
萧渊沉默了几息。
“传三皇子觐见。”
萧烈来得很快,他今天本来就在宫里当值,接到传召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御书房。
他穿了一身玄色武服,腰挎长刀,站在龙案前面,听萧渊把边关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听完之后,他几乎没有犹豫,抱拳躬身。
“父皇,儿臣愿往。”
萧渊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边关现在什么情况,蛮族在边境扎了营,不是小打小闹,你去了可能要打硬仗。”
“儿臣不怕。”
“你带兵打过仗吗。”
“没有,但儿臣在边关待过,熟悉那边的地形和蛮族的打法,儿臣愿立军令状,三个月之内,把蛮族赶回草原。”
萧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,朕封你为边军副帅,率京营三千精骑前往北境,与守边将领汇合,共同御敌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
萧烈磕头领命,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他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。
军功,是夺嫡路上最硬的筹码。
秦苍站在旁边,看着萧烈那张意气风发的脸,没有说话。
萧渊又叮嘱了几句,让兵部尽快调配粮草和军械,让枢密院拟一份详细的增兵方案,然后让众人退下。
秦苍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萧渊叫住了他。
“秦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举荐老三,是真心的。”
秦苍转过身,看着萧渊。
“臣举荐三殿下,是因为他确实合适,边关的将领大多是秦家旧部,臣去了他们未必听令,三殿下是皇子,代表的是朝廷,去了更好说话。”
萧渊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开口。
“你觉得,边关这次的事,和南方旱灾、京城怪病,有没有关联。”
秦苍沉默了几息。
“臣不敢妄断,但臣有一种感觉,这些事凑在一起,不像巧合。”
“什么感觉。”
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三个方向同时消耗大夏的气运,南方旱灾耗的是粮,京城怪病耗的是人,边关蛮族耗的是兵,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就是一个国家的根基。”
萧渊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“你说的,朕也想过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秦苍。
“你替朕盯着老八那边,他最近有什么动静。”
秦苍拱了拱手。
“回陛下,八殿下最近一切如常,种菜养身,闭门不出,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萧渊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秦苍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一个人,他坐在龙案后面,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边关,南方,京城。
三个方向,三件事,三条线。
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。
他把边关急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拿起朱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查。”
然后他把纸折好,递给太监总管。
“传暗卫,从今天起,盯着南方旱灾、京城怪病、边关蛮族三条线,任何一条线上有异常,立刻报朕。”
“是。”
太监总管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。
萧渊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山雨欲来。
他感觉到了。
八皇子府后院。
萧逸蹲在菜畦旁边,把最后一棵杂草拔干净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小春子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是他今天出去买菜的时候顺手带回来的。
“殿下,今天的报纸,头版是边关的事,说蛮族抢了三个边镇,陛下派三皇子率兵增援。”
萧逸接过报纸看了一眼,头版头条写着“北境告急,三皇子率京营精骑北上御敌”,配图是一张萧烈骑马的照片,英气勃发。
他把报纸折好,放在石桌上。
三皇子去了边关。
南方旱灾未平,京城瘴气未消,边关又起了战事。
三件事,三个方向,三条线。
他蹲下来,继续拔草。
沈万鎏那边查到的消息说,蛮族抢完不退,在边境扎营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什么。
他拔了一根草,扔到一边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灵泉旁边,捧了一捧水喝下去。
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四肢百骸间散开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宗师境界的力量缓缓流动,然后睁开眼,看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。
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。
北边是边关,蛮族在扎营。
他收回目光,走回菜畦旁边,继续拔草。
不管南北两边在闹什么,他先把今天的菜收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