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南走了很多天。
纸面在他脚下延伸，灰白的，平坦的，安静的。他走的时候不留脚印，但风在他身后轻轻卷起一些细碎的纸屑，跟着他走了一小段，又散了。他走过的地方，草从纸缝里冒出来，细细的，绿绿的，像刚学会写字的笔画，歪歪扭扭的。树也长出来，矮矮的，一株一株的，树干很细，风一吹就晃。他不看它们，只是走。
走了大概十几天，纸面上有了溪流。水很浅，刚没过鞋底。他踩过去，水花溅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溪水是清的，能看见底下的纸纹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被压了很久的字。他没有停下来看，继续走。溪流渐渐汇成小河，小河汇成河。他沿着河岸走，河岸上有了矮草，草里藏着一些很小的字，他没去辨认，只踩着草走过去。草叶被踩弯了，又慢慢弹起来，在他身后排成一条浅浅的痕。痕很浅，风一吹就淡了。
走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，他看到了那座山。
山不高，青灰色的，轮廓软软的，像被手摸过很多遍的纸。他没有绕过去，直接走上去。坡上长着矮树和草，树不多，疏疏的，每棵树上挂着几个字，悬在枝叶间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他走过一棵树，树上的字动了一下，像被他的脚步惊到了。他停下来看了一眼，是一个“归”字。他继续走。
到了山顶，他站了一会儿。山顶有一块石头，石头上刻着“顶”字，字不深，被风雨磨得圆润了。他蹲下去摸了一下，石头是温的。他站起来，面朝北方看了一会儿。北方很远，远到只剩一条淡淡的线，灰白的，横在地平线上。那是他来时的方向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南走。
下山比上山快。他踩着碎石往下滑，碎石滚了一路，哗啦啦的，一直滚到山脚才停。他停下来，拍掉裤腿上的土，继续走。
山谷里有河，河面宽了一些，水也更清，能看见水底沉着很多字，一层一层的，有深有浅，被水流推着慢慢挪。他蹲在河边看了会儿，没有伸手去碰，站起来沿着河走。河边的草长得高了些，有膝盖那么高，风一吹，草浪一波一波地翻。他走进去，草叶扫过他的腿，痒痒的。他没管，一直走。
走到一片林子的时候，天暗下来。林子里光弱，树影浓，脚下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软塌塌的，没有声音。他走着，忽然看到前面的树干上有一行字，刻得不深，但笔画清楚：“到了这里，就停一停。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，然后继续走。他没有停。
林子走了很久，走出来的时候，天又亮了些。前面是一片旷野，旷野尽头有光，淡淡的，灰蓝色的，不刺眼。他知道那是纸的北缘，他来过。他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到近处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北缘的那道线还在，灰白的，细长的，横在那里。他上次在纸上留下的那个掌印，还在。半个在纸上，半个在空里，边缘模糊了，但形状没散。他蹲下去，把手放在掌印上面比了比。他的手比掌印大了一圈，但掌心对得上。他收回手，站起来，面朝北方。
北方是空的，黑暗的，安静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面朝南方。南方是旷野，是林子，是山，是河，是那片他长出来的草和树。他迈出步子，朝南走去。
他走过那片旷野，走过林子，走过河，走过山。他没有停。他的脚步踩在纸面上，草从他脚下冒出来，树从他身后长起来。他走着，不知道要去哪，只知道南方还有东西在等他。
（第三十一卷 第三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