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北走了很多天。
纸面在他脚下延伸,平坦,灰白,什么都没有。他走过的时候没有留下脚印,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这片纸面不接纳任何东西。他走着,面朝北方。风从南边来,推着他的后背,把他空空的衣角吹得贴在身上。
走了很多天之后,他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很淡,很远,在北方。是一道线。灰白色的,细长的,横在纸面上。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被风吹淡的墨痕。他继续走,那道线越来越清楚。他认得它。那是纸的边缘。他之前来过这里,从这条线上走出去过,又走回来过。现在他又走到了这条线前。
他站在线上,低头看。
线的外面还是那片空。黑暗的,安静的,什么都没有的空。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片空,看了很久。他能看到很深的地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纸,没有颜色,没有东西。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彻底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虚空。他看的时候,心里没有任何感觉。不好奇,不害怕,不留恋。就是一片空,和他脚下这片纸面一样,只是纸面是白的,空是黑的。
风从背后吹来,推着他,把他往那片空的方向推。他站在线上,没有动。风吹了很久,他还是没有动。风停下来,又吹起来,又停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枚被按在纸的边缘上的钉子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蹲下来,把右手按在纸面上。掌心贴着纸的边缘,一半在纸面上,一半悬在那片空的外面。纸的边缘很薄,很硬,勒着他的掌心。他按着。掌心的这一半贴在纸面上,温的,平的。掌心的那一半悬在空里,凉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按着。他按了很久。他能感觉到纸的边缘在他掌心下面微微下陷,又缓缓回弹。他能感觉到那片空在他掌心的另一半旁边安静地待着,不推他,不拉他,只是在那里。
然后他把手收回来。
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掌印。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确实留下了。掌印的边缘压在纸的边缘上,一半在纸面上,一半悬在空里。纸面上那一半是灰白色的,掌心的形状清晰可辨。空里那一半什么都没有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掉了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掌印,看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掌印。那个掌印安安静静地留在纸的边缘上,像一道被写了一半的句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面朝南方。
南方是纸面,是他走来的所有路。他迈出步子,朝南方走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他走过那道掌印,走过纸面,走过灰白色的地面。他走过沙土,走过草,走过树。他走过旧楼,走过便利店,走过第三个路口,走过梧桐树,走过小巷。他走过所有他认识的地方。他没有回头。他走着,面朝南方。
风从背后吹来,不再推他,只是跟着他。纸面在他脚下延伸,灰白色的,安静的。他走着,一步一步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他只知道南方有东西在等他。不是什么东西,是所有的东西。是他走过的所有路,写下的所有字,长出的所有草木。是他自己。
他继续走。
(第三十一卷 第三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