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寻没有等到天亮。
他做了决定,就不爱拖。晚饭后他把碗筷一推,起身去了阁楼。藤箱里的旧棉袄他取了出来,抖开,左边袖口的补丁还在。他套上,肩头紧了些,但还穿得下。骨片揣进内兜,旧书贴身塞好。下楼时,莎莉站在楼梯口,手里提着一只布包。
“干粮。三天。”她递过来,手没有抖,声音也没有抖。
楚寻接过去,系在腰上。两人站在堂屋中间,灯没点,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白。冬生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。裁缝屋门关着,缝纫机早停了。
“那条河,”莎莉说,“往南走,过了第三个山坳,能看见河。河不宽,但水急。废寨在河对岸,顺着河往东走半日。”
“你认得路?”
“我娘画过一张图。我看过很多遍。”
楚寻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她站在暗处,狼耳轮廓模糊,像两道浅浅的剪影。她没有说要不要一起去。他也没有问。
“帮我看好冬生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她叫住他。
“楚寻。”
他停下。
“别走夜路。过了第一个山坳,有片松林,林子里有东西。白天过。”
他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的月光比屋里亮。井台泛白,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,像一道深沟。他绕开影子,走到墙根,翻上墙头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莎莉还站在堂屋门口,一动不动。灶房的窗子黑着,东屋黑着,冬生屋也黑着。整座院子沉在月色里,像一本合上的书。
他跳下墙,往南去了。
走到第一个山坳时,天刚蒙蒙亮。松林在坳口那边,密密匝匝一片,黑沉沉的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楚寻在坳口停下,坐在一块石头上,啃了半块干粮。等日头爬上山坳,照进林梢,他才起身进去。
松林里很静。脚下松针厚厚一层,踩上去无声。他走得慢,留意着四周。走到林子中间时,他看见了——一棵老松树干上,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,有一道划痕。竖线,左边弯钩,右边点。
和骨片上一模一样。
楚寻站住,伸手摸那道痕。刻得很浅,刀尖划过树皮,树汁凝成暗色的疤。他往四周看,又找到第二道,在另一棵树上,朝着南边。第三道更远,第四道几乎看不见了,但方向没变。
师父走过这条路。他留了记号。
楚寻跟着记号走。松林越走越深,日头被树冠遮住,光线暗下来。他加快脚步,想在正午前走出林子。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时,他停了。
前面地上有一堆灰。烧过的柴,埋在松针里,扒开看,底下还有没烧透的炭。灰堆旁边,一块石头上,搁着半截布条。藏青色,边角齐整。
楚寻捡起来看。布条上没有字,但织法眼熟。他翻过布条,背面有一处针脚——细密,叠了两层,和旧棉袄袖口补丁的针法一样。和布片上“莎”字的绣法一样。
他把布条收好,继续往南。
走出松林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面前是一道缓坡,坡下果然有一条河。水不宽,但流得急,白花花的水声从谷底漫上来。河对岸有一片石墙的残迹,歪歪斜斜,半埋在荒草里。
废寨。
楚寻没有急着过去。他在坡上坐下来,掏出干粮,一边吃一边看。河对岸的废寨不大,十来间石屋的残墙,最高的不过腰。荒草从石缝里长出来,有一人多高。风吹过去,草浪往一边倒,又慢慢立起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天色暗下来,河面泛着灰白的光。他起身,顺着坡往下走,准备涉水过河。
走到河边时,他看见了。
对岸废寨里,最高的那道石墙下,有一个人影。灰白头发,佝偻着背,正弯腰从石缝里摘什么。动作很慢,摘一把,放进腰间的布袋里,再摘下一把。
楚寻站在河水里,水没过膝盖,冰凉刺骨。他没有动。
那个人影直起腰,转过身。隔着一条河,隔着暮色,楚寻看不清她的脸。但他看见她抬起手,在额前搭了个凉棚,朝他这边望过来。
然后她站住了。
很久。
河水在楚寻腿间淌过去,把干粮袋浸湿了一角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压过了水声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对岸那个人把布袋搁在石头上,慢慢在墙根坐下了。像是等他过去。
楚寻涉水过河,水从膝盖退到脚踝,又退到脚面。他踩上对岸的碎石滩,往前走,走到废寨的矮墙前。那人坐在墙根,背靠着石墙,灰白的头发散在肩上,脸被暮色遮住一半。
她抬起头。
楚寻看见一双眼睛。眼角布满细纹,眼窝深陷,但瞳孔的颜色,和他自己的一样。
她没有说话。楚寻也没有。两人就那样隔着几步远,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风吹过来,废寨的荒草沙沙响。
过了很久,她伸手,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楚寻接住。
是一块骨片。和他怀里那几块一样。翻过来,背面有一道划痕,但和师父的不一样——是一个字。
“寻。”
他认得这个字。师父教过他,这是他的名字。但笔迹不是师父的。这笔迹更硬,更直,收笔没有顿。
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哑得几乎听不真。
“你师父来过。三年前。”
楚寻捏着骨片,指节发白。
“他跟我说,”她停了一下,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“你总会来。他说你这孩子,什么都慢,但总会来。”
楚寻蹲下来,蹲在她面前。骨片攥在手心,硌得生疼。
“他呢?”他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只抬起手,慢慢指了指废寨后面。那里有一道更矮的石墙,墙根下,一堆土微微隆起。土上长满了草,看不出是新是旧。
楚寻站起来,走过去。走到土堆前,站定。
暮色彻底沉下来,河面的白光也暗了。废寨里只听见风声,和远处河水的响。
他慢慢蹲下,手按在那堆土上。草很密,根扎得深。他一把一把地拔,草茎划破手指,血渗出来,他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