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,黄沙覆野。
沈烬立在院门前,指尖捏着那张写着“大限将至”的麻纸。墨迹微凉,字字如刃,割开了他十年自欺欺人的安稳。
十年囚笼,一朝揭穿。
他眼底沉静如水,没有暴怒,没有不甘,只剩一片历经生死后的漠然。棋局被人摆布十年,如今对手主动掀桌,反倒落得干净。
阿禾在院里收拾柴草,余光瞥见师父伫立门前久久不动,心知局势愈紧,却依旧沉默做事,不打扰、不多问,只默默将所有杂事包揽,替师父卸下半点疲惫。
日头彻底沉落戈壁,晚风渐烈,卷起漫天细沙。
就在这时,村口古道处,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不同于暗堂探子的轻盈无声,也不同于村民的局促谨慎,这脚步声疲惫、沧桑,带着长期颠沛流离的沉倦。
一道破衣褴褛的身影,缓缓出现在暮色尽头。
来人是个中年汉子,衣衫多处破损,沾满沙尘,背后斜插一柄锈剑,鞋底磨穿,步履虚浮,脸上尽是风霜疲色。他看着像是一路逃难至此,浑身都透着落魄潦倒。
村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无人敢露头。唯独沈家院门半敞,透着一丝微弱灯火。
那汉子目光微微一定,径直朝着小院走来。
临近院门,他并未贸然闯入,只是驻足拱手,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这位兄台,过路旅人,可否讨一口水喝?”
沈烬抬眼望去。
目光扫过对方掌心厚茧、肩背剑痕,最后落在那柄锈剑残存的制式纹路之上。
正道残剑,宗门旧痕。
是残存的正道门人。
十年前落霜刀宗覆灭,天下正道随之凋零,各大宗门或被蚕食、或被围剿,余下的弟子四散奔逃,沦为江湖流民,抱团组建残盟,苟活于乱世边角,再无当年荣光。
沈烬侧身让开半步,语气平淡:“请进。”
汉子走入院中,接过阿禾递来的清水,仰头一饮而尽。
清水入喉,稍稍压下一路干渴。他放下水碗,目光不经意扫过沈烬周身,瞳孔骤然微缩。
常人看不出分毫。
沈烬十年封刀,敛尽锋芒,病气缠身,看上去不过是个孱弱普通的大漠农人。
可这汉子是正道残存的老牌门人,半生浸淫武道,对宗门气息最为敏锐。他隐隐从沈烬眉宇筋骨、立身姿态里,捕捉到一丝极淡、却刻骨铭心的刀宗气韵。
那是历经大宗门正统淬炼、浴血厮杀后方能沉淀的风骨,绝非山野野路子所能拥有。
汉子心头巨震,随即快速收敛神色,压低嗓音,避开阿禾,贴近沈烬耳畔,急声道:
“兄台,你是正道旧人。”
不是疑问,是笃定。
沈烬神色未变,淡淡看着他,不否认,不承认。
汉子见状,心底已然确认,语气愈发急迫:“我不管你隐姓埋名多少年,藏在这里何等不易!听我一句劝——连夜走,立刻离开大漠西疆!”
沈烬眸色微沉:“为何?”
“暗堂西域分舵,今日全线启封,正式收网!”
汉子语速极快,字字沉重,带着无尽悲凉与惶恐。
“柳家门阀出资,暗堂尽出精锐,整片西疆大漠,所有隐蔽村落、密道、沙坳,尽数被封!他们筹谋十年,只为清剿所有正道余孽,今日之后,大漠再无藏身之地!”
“之前留着你们,是钓鱼。如今鱼养熟了,局布完了,再不逃,必死无疑!”
这是第一次,有外人将这盘十年棋局,赤裸裸摆在他面前。
温柔的圈养,长久的监视,刻意的放任,全是为了今日一网打尽。
沈烬指尖微紧,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腥甜,旧伤被心绪牵动,隐隐翻涌。
汉子看着他依旧沉静的模样,急得蹙眉:“兄台!你不信?这些日边境所有散人、流民、隐者,但凡沾半点武道根基,尽数被暗杀灭口!正道残盟早已名存实亡,人手凋零、无财无势,根本无力阻拦暗堂屠猎!”
“整片西疆,已成死地!速速带令徒远走中原,尚可留一线生机!”
句句属实,字字诛心。
危机不再是暗处暗流、未知窥探,而是彻底摆上台面的绝杀围剿。
阿禾立在一旁,听得清清楚楚,双拳悄然攥紧,脊背绷得笔直,眼底没有恐惧,只有坚定。
他早已做好并肩一战的准备。
沈烬沉默良久,轻轻摇头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
汉子一怔:“为何?留在此地便是坐以待毙!”
“大漠之外,皆是暗堂眼线。”沈烬声音低沉而清醒,“此地尚且是唯一死角,离开黄沙遮蔽,踏出戈壁一步,我师徒二人,即刻暴露在天下追杀之下。”
十年,暗堂围而不杀,只困不追。
是因为他被困在笼中,可控、可养、可等时机。
可一旦他带着阿禾踏出大漠囚笼,脱离这片可控的猎场,对方便无需再演、无需再等,会动用天下眼线、江湖势力、门阀私兵,不惜一切代价当场格杀。
他留在大漠,尚有周旋余地。
离开大漠,便是彻彻底底的绝路。
汉子听完,神色瞬间惨白。
他听懂了。
不是不愿走,是真的走不了。
十年囚笼,困住了身,也锁死了所有退路。
他望着眼前沉默孤峭的男人,望着一旁青涩却沉稳的少年,心底涌起无尽悲凉。江湖倾覆,正道凋零,连隐忍避祸、苟活余生,都成了奢望。
良久,他苦叹一声:“罢了,人各有命。我言尽于此,好自为之。”
他不再多劝,拱手一礼,转身便走。
残剑背身,步履匆匆,朝着村外戈壁深处快步离去,想要趁着夜色,逃出这片即将彻底封死的死地。
沈烬立在院中,目送他远去。
晚风萧瑟,黄沙漫漫。
阿禾轻声开口:“师父,他……能逃出去吗?”
沈烬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落魄背影,眼底掠过一抹寒意,缓缓摇头:“不能。”
暗堂既然全线收网,布下天罗地网,便绝不会放任任何知情者活着离开。
劝离是善意,出逃是绝路。
师徒二人静静伫立院中,沉默等候。
不过半柱香的时间。
远处戈壁深处,没有惊天打斗,没有剧烈响动。
只传来极轻的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。
转瞬,万物重归死寂。
风声依旧,沙落无声。
方才那道奔走逃亡的落魄身影,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大漠之中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连一丝波澜都未曾留下。
暗堂的杀手,早已潜伏在所有退路尽头,静待猎物自投罗网。
一句劝言,一场善意,转瞬换来身死道消。
整片大漠,早已无处可逃,无人可活。
沈烬望着沉沉夜色,眼底寒意丛生。
大限将至,从来不是危言耸听。
这场养了十年的猎杀游戏,终于,正式开场。
戈壁黄沙缓缓流动,无声掩埋了散人的血迹与尸骨,不留半点痕迹。暗堂的杀隐死士依旧蛰伏暗处,整片大漠已成密闭屠场,无一线生机、无半分退路。师徒二人坚守的小小荒院,成了十年囚笼里,最后一处、也是唯一一处决死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