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矿工的声音,像一粒冰碴砸进浓稠的黑暗。
无回声,无震荡。
只留刺骨寒意,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独臂前探。
惨白星石灯光被极致压缩,勉强凿开矿道口外凝固的漆黑。
无人急着迈步。
全队最后整备。
调整呼吸,贴合黑日亘古不变的星球脉动。
压下紊乱心跳,逼出肺中积沉的粉尘滞涩。
萧凡九星神脉流转滞涩。
周遭空气像胶质粘稠,死死裹住周身星力。
他侧头瞥向洛冰凝。
她呼吸极浅,轻得快要融进遍地沙沙微响。
整个人却在无声震颤,不是惧意,是极致的排斥与吸引交织拉扯。
“走。”
老矿工低喝,矮身踏出矿道。
一瞬之间,天地大变。
矿道内的昏暗彻底褪去。
入目是整片凝固血块般的暗红,铺满世界。
脚下不再是岩石。
温热,微弹。
踩上去软韧下沉,像踏在巨型古神冷却的内脏之上。
地表布满血肉纤维般的褶皱、血管状的暗红纹路。
腥锈混着陈血的气息,扑面翻涌。
萧凡紧随踏出。
靴底陷下,温热触感顺着皮肉直爬天灵,头皮瞬间发麻。
抬眼望“天”。
无苍穹,无星辰。
头顶是极速旋卷的黑暗漩涡,像宇宙破开的巨型空洞。
漩涡正中,悬着那颗世人惊惧的黑日。
它不是圆盘。
是一颗亘古搏动的幽暗心脏。
沉、黑、死寂,吞尽一切光线。
每一次脉动。
整片地表随之震颤。
漫天微尘齐齐摩擦,响起永不休止的沙沙声。
这里没有风。
这亿万微尘的同步震颤,就是此地唯一的天道回响。
“跟紧。别踩线。”
老矿工的声音被巨型脉动挤得变形。
他独臂前指。
地表纵横交错的暗红血管纹路之间,遍布密密麻麻的噬光孔。
洞口漆黑、光滑、无反光。
深不见底,吞光,吞声,吞神魂。
“噬光孔,此地死地毛孔。”
“落进去,神魂碾渣,尸骨无存。”
“只沿粗纹主干行走,唯一生路。”
老矿工对照星图方位,稳步领路。
每一步落得极稳,避开致命黑洞,踏在血肉地表的坚韧纹路之上。
靴底摩擦温热表层,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滋腻声响。
洛冰凝走在萧凡身侧,状态愈发异常。
宽大袍袖之下,身躯微颤不止。
她眉心隐秘印记,在暗红暗光里漾出淡淡清辉。
清辉微弱,却执拗至极,与黑日的邪恶脉动疯狂纠缠、对抗、共振。
面具后,声音细如碎冰,带着无法压制的颤音:
“它在呼唤……”
“太古老……太饥饿……”
她指尖抬起,欲捂眉心,中途骤然攥紧。
极致的躁动,被硬生生压回体内。
萧凡不语。
默默横挪半步,挡在她身侧。
替她隔绝大半来自虚空的诡异牵引、黑暗凝视。
他能清晰感知,她周身寒气暴涨,星力疯狂激荡抵御本源拉扯。
全队沉默推进,步步惊心。
黑日表面广袤无垠。
头顶永夜漩涡,脚下血肉大地。
唯有恒定震颤、遍地沙响,压得人心神紧绷。
小半个时辰后。
前方探路队员骤然蹲身,抬手示警。
全队瞬间僵止,屏息凝神。
他指向身前地表。
一片暗红血肉层,被利器整齐切割。
切口平整崭新,无风化,无破损。
层层规整切口,排布出刻意的规律。
老矿工上前。
独臂拂去切口浮尘,指腹轻触切面温度、质感。
神色一瞬沉冷。
不远处,散落数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块。
非金非玉,质地冷硬,泛着幽幽暗光。
他指尖夹起最大一块碎片。
碎片之上,刻着一枚诡异合纹。
上半残缺月相,下半凶戾狼首。
月与狼,正邪相悖,却被强行糅合一体,邪异张力刺骨。
“鉴月人、狼神血裔。”
老矿工齿缝挤声,压至最低:
“三天之内,刚来过。”
“切割地表,布设信标,测绘结构。”
“两方死敌,在此联手布局。”
指尖松开,碎片落地,被他一脚碾进温热血肉之中。
眸光如刀,扫过无垠暗红荒原。
“他们先手占位。”
“提速。必须在他们彻底封死观测孔前抵达。”
全队节奏骤紧。
步履更快,落步更慎。
每一步,都踩在生死边缘。
萧凡心神急转。
死敌联手、切割黑日表层、布设仪式信标。
他们在测绘什么?布置什么祭坛?
老矿工托付的那件秘事,似乎已然浮出冰山一角。
前路愈发凶险。
再往前推进一段。
地势剧变。
整片血肉地表高高隆起,形成连绵数十丈的巨型疤痕皱褶。
肉瘤增生,岩层结痂,狰狞可怖,横亘前路,望不到尽头。
“无法绕行。”
“穿夹缝而过,低处直通观测孔方位。”
老矿工认准一道窄缝,带队切入。
穿过皱褶屏障,眼前豁然开阔。
一处盆地凹陷,藏在黑日表层肌理之间。
盆地内血管纹路愈发密集、粗壮。
部分纹路深处,暗红流质缓缓流淌,像地底血脉不息。
盆地东侧正中。
一道天然裂隙垂直剖开地表。
口子不宽,可容两三个人并行。
边缘光滑圆润,似被至高温度、无上规则熔铸打磨。
裂隙深处,再无暗红微光。
只有浓稠、沉滞、吞尽一切的极致黑暗。
观测孔,到了。
老矿工示意全队退守后方疤痕隆起之后隐蔽。
自己带着萧凡、洛冰凝三人,匍匐贴地,悄无声息挪至裂隙边缘。
三人屏息垂眸,望向裂隙之下。
底下不是岩层,不是地底空腔。
是一片足以冻僵灵魂的无尽虚空。
虚空之内,粘稠黑暗物质缓缓流淌,像活化的暗影原油,铺成茫茫黑海。
黑海中央,悬浮着一尊庞然巨物。
形似畸形心脏,亿万倍放大,静静悬在虚空之中。
表层布满繁复至极的神经网络、符文回路。
纹路明暗起伏,与黑日本脉完美同步搏动。
而在这颗黑暗心脏之上。
数座暗银色金属祭坛,冰冷突兀,格格不入。
精密、肃杀、带着人为布局的秩序感。
粗大半透明能量导管纵横交错。
管内暗紫光流缓缓奔涌,串联所有祭坛。
所有设备,皆在匀速运转,符文阵列恒久明亮。
最中央的主祭坛上空。
数枚大小不一的彩色光团静静悬浮。
金、蓝、碧、红……色泽各异。
但气息同源。
精纯、古老、熟悉。
是印记碎片。
是散落钥匙。
是所有人苦苦追寻的本源之物!
老矿工独臂死死抠进温热地表。
指节发力咔咔作响,三十年血海深仇,尽数沉在眼底。
萧凡五指深陷血肉层。
温热触感铺遍掌心,心底却寒彻骨髓。
祭坛基座之上,尽数刻着月狼合纹。
死敌联手的烙印,遍布整座仪式阵地。
洛冰凝眉心清辉骤然炽盛。
身躯剧烈一晃,险些失衡。
萧凡反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,稳稳锁死。
她透过面具的目光死死钉住虚空光团,呼吸几近断绝。
就在此刻。
地底巨心再度搏动。
主祭坛那枚淡金色光团骤然爆亮。
一缕细不可查的金色丝线延伸而出。
精准对接巨心表层一处纹路最密集的核心节点。
节点瞬间亮起。
一股横跨整片空间的古老饥饿感,骤然暴涨。
从深渊之下,死死锁定地表一切活物。
老矿工眼神一厉,速打撤退手势。
三人身形后倒,无声退离裂隙边缘,缩回隐蔽之处。
队员全员持枪戒备,人人面色铁青。
萧凡背靠粗糙结痂的隆起岩层。
指尖下意识扣住洛冰凝微凉的手腕。
她脉搏跳得极快,紊乱紧绷。
铁锈混着硫磺的腥腐空气涌入肺腑。
喉咙口腥甜翻涌,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抬眼,望向深渊,气音极低,字字沉重,几乎被巨型脉动吞没:
“看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