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凡撑着岩壁,一点点理顺错乱的筋骨。
每动一下,经脉都传来灼烧般的刺痛。
方才时空反噬的余力,依旧在肉身深处隐隐作乱。
洛冰凝闭目调息。
指尖寒芒吞吐细碎,丝丝缕缕,修补受损的神魂。
流氓盟众人互相搀扶,分药、递水。
无人多言。
整片裂谷气氛沉得发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半日休整,在黑日恒定、心慌的脉动里,一寸寸熬过去。
时辰一到,老矿工准时起身集合。
队员们草草处理伤势。
被死寂粉尘侵蚀出的青灰纹路,暂时被药膏压制,却并未根除,依旧蛰伏皮肉之下。
全队再无半分散漫。
只剩紧绷到极致的肃杀,如赴死之行。
沉默峡谷的前路,死寂得吓人。
两侧暗红岩壁高耸挤压,头顶天幕被压成一线灰白窄缝。
稀薄光线漏落,铺满谷底深浅交错的阴影。
空气粘稠厚重,混着铁锈与万古尘埃的气息,入肺沉坠。
前行一个时辰。
前方探路队员骤然止步,抬手示警。
老矿工快步上前,萧凡、洛冰凝紧随而至。
峡谷侧壁一处寻常岩壁上,藏着几乎被风沙磨平的人工凿痕。
痕迹极淡,不近身细察,根本无从分辨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老矿工压低声线,轻得生怕惊醒地底沉眠的东西。
独臂抬起,掌心凝出一缕细腻金光。
不攻、不炸。
如最精细的笔尖,顺着淡痕缓缓游走。
金光过处,岩壁浮起一层黯淡银纹。
残缺、复杂、古老,是近乎溃散的封印阵图。
阵心嵌着几处幽深凹槽。
他探入怀中,摸出三枚古旧骨钥。
色泽比狼形骨哨更加暗沉,周身缠满细密扭曲的古老纹路。
骨钥逐一嵌入凹槽,动作缓慢、稳重,带着跨越三十年的郑重。
嗡——
低沉共鸣自岩石深处炸开。
银色阵纹骤亮一瞬,随即潮水般褪去。
黝黑洞口显露而出,仅容一人躬身通行。
阴冷死气扑面而来。
混着朽木、锈蚀金属的陈年味道,刺骨冰凉。
踏入矿道的一瞬,外界所有声响瞬间被隔绝。
风声、步声、呼吸声,尽数被厚重的黑暗吞尽。
耳膜之内,只剩自身心跳、血流搏动,被无限放大,咚咚作响。
“矿道内死寂粉尘更浓,活性更凶。”
老矿工低声叮嘱。
队员点亮特制星石灯,一团压缩惨白光晕,勉强破开昏暗。
“轻言轻动,别扬灰。”
“粉尘吸光吸声,入肺日久,血肉成石。”
矿道两侧,人工痕迹渐渐密集。
粗糙凿刻的扭曲符号,布满壁面。
原始壁画斑驳遍布,线条粗粝,透着刺骨的狂热与邪性。
无数瘦长狼形虚影,匍匐跪拜,朝着天穹漆黑圆盘俯首嘶嚎。
那圆盘轮廓,赫然便是黑日。
全队推进极缓。
老矿工独身开路,金光化作细密光丝,点点扫过地面、岩壁。
排查陷阱,探测松动岩层,分毫不敢松懈。
两名队员持特制铲具随行,小心翼翼清走渗出的灰白粉尘。
粉尘极毒。
落肤即凉,麻痒刺骨,接触的皮肉瞬间僵硬灰败。
队员快速上药,神情紧绷,不敢怠慢。
萧凡、洛冰凝居于队伍中段,被层层护住。
萧凡敛尽星力波动,九星神脉低速轮转,硬扛阴冷侵蚀与粉尘渗透。
洛冰凝眸光轻扫四方。
常人不见的残念、怨念、古老执念,在她眼底无所遁形。
壁画上的狼形虚影,无声嘶吼,充斥整片矿道。
不知行进多久。
前方通道豁然开阔。
一座不规则洞窟显现,直径二十余丈。
顶部磷矿石结出微弱荧光,照亮整片空间。
洞窟正中央,立着一方粗陋石碑。
暗红矿石随意垒砌,表面凹凸粗糙。
碑身凿着两个模糊名字,笔画稚嫩,入石极深,几乎凿穿岩面。
下方一行小字,工整许多,却依旧青涩:
“哥,这里很安静。”
全队瞬间止步。
所有人默契散开,背对石碑,守住各个通道口,握刃戒备。
无人回头,无人窥探。
沉默如山,压满洞窟。
老矿工独自行至碑前。
脚步极慢,踩过碎石的沙沙声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抚碑。
独臂探入怀中,取出那枚狼形骨哨。
牙痕狰狞,岁月包浆温润,藏着三十年血与念。
他垂眸凝望,指腹反复摩挲深扎的牙印。
喉结滚动,无声哽咽。
良久。
他躬身,极轻、极珍重地,将骨哨搁在碑前平整石面上。
指尖停留数息,迟迟不愿收回。
而后抬手,指腹轻轻抚过碑上稚嫩字迹。
一寸一寸,缓慢丈量三十年的思念与亏欠。
佝偻背影在磷光里孤绝萧瑟,如雷击残树,立于万古尘埃之中。
无哭嚎,无低语。
唯有肩膀几不可查的颤抖,泄尽压了半生的悲恸。
萧凡移开目光,心头痞气、算计尽数被冲刷干净。
只剩沉甸甸的共鸣,堵得喉咙发紧。
洛冰凝袖中指尖泛白。
她看得见碑前浮动的淡薄白雾。
雾气里藏着一道稚嫩虚影,安静伫立,转瞬即逝,终得解脱。
许久。
老矿工直起身。
眼底疲惫、漠然尽数褪去。
沉淀而下的,是磐石般的平静,和不破的执念。
他转身,看向众人,微微点头。
前路继续。
此时,萧凡视线锁定石碑后方岩壁。
这片岩壁相对平整,磷光之下,一幅刻痕清晰的星图显露而出。
并非完整星域。
是局部放大的导航轨迹,符号细碎,指向明确。
星图一角,荧光矿粉镶嵌出一点亮斑,旁刻三字,笔力千钧:
“观测孔”。
“盟主。”
洛冰凝低声入耳,清冷压嗓。
“这幅星图,与囚犯记忆里的残缺地图,七成重合。”
“所谓观测孔,就是他窥见黑日巢穴的视角点。”
“也是鉴月人与狼神血裔,必争的虚空窗口。”
所有线索,彻底咬合。
老矿工快步上前,指尖悬在三字之上,未曾触碰。
“后人留的标记。”他嗓音沙哑,目光锐利透石,“盯着黑日的势力,远比我们知晓的更多。”
话音刚落。
咚——!
一声沉震,从地底极深处炸开。
不经耳听,直接震颤骨骼、内脏。
咚——!
第二声紧随,节律恒定。
整座洞窟开始韵律性颤动。
顶壁磷光忽明忽暗,摇曳不定。
漫天死寂粉尘不再沉降。
随巨兽呼吸般的节奏,齐齐扬起、落下、再起。
整齐划一,诡异骇人。
“黑日本脉呼吸。”
老矿工眼神骤沉,厉声叮嘱:
“全员调整呼吸,与脉动同步!”
“不抗、不乱、不逆气机!”
“一旦心率错乱,粉尘顺势入体,血肉石化,再无生机!”
众人立刻依言调整。
绵长、缓慢的呼吸,强行贴合地底巨兽般的亘古搏动。
渺小的人类,仿佛化作巨兽体内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别扭,压抑,却只能顺从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老矿工长长吐息,气机彻底同步。
独臂指向前方幽深黑暗,刀锋般的眸光穿透层层黑雾。
“出了矿道,便是黑日外围。”
他语调压至最低,混在地底脉动之中,冷硬如钢铁摩擦:
“记住。”
“外头……早有邻居,等着我们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