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辈。”
萧凡嗓音粗粝,如砂纸摩擦,“你这条左臂,是被狼啃掉的,还是自己斩断的?”
一句话落地。
裂谷凝滞的空气,彻底冻僵。
远处时空震荡的嗡鸣沦为死寂背景,衬得这片碎石之地,落针可闻。
流氓盟众人眼神互撞,指尖无声扣紧兵刃。
盟主这一问,刁钻、锋利,直指旁人最深的伤疤。
洛冰凝眼睫微颤,散去指尖寒芒。
她清晰捕捉到,萧凡问话瞬间,体内星力骤然收束。
不是松懈,是极致紧绷。
试探,戒备,博弈,一瞬拉满。
老矿工沉默伫立。
风霜沟壑刻满的脸庞,如千年枯树皮,无半分抽动。
唯有一双浑浊古井般的眼眸,沉得吓人,静静倒映着萧凡脸上未干的血痕。
五息,漫长如半生。
终于,他动了。
独臂缓缓探向贴身内衬。
动作极慢,沉重如仪式,指节用力到泛青白。
掌心摊开。
一枚小指长短的骨哨,静静躺着。
色泽灰败,常年摩挲的边缘泛着温润旧光。
雕成仰头长啸的孤狼形态,狼眼两处空洞漆黑刺骨。
哨身遍布深扎的牙印,间距宽大,锐度骇人,几乎咬穿细薄骨管。
老矿工不递出,只低头。
粗糙指腹一遍、又一遍,缓慢抚过那些狰狞牙痕。
粗重的呼吸从胸腔挤出,压抑三十年的沉郁,终于破土。
“小子。”
他声音比谷底碎石更干涩粗哑,“眼力不错。”
抬眼刹那,目光穿透眼前人影,落向遥远的过往。
“三十年前,此地不叫死寂回廊,名星陨古径。”
“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,天不怕地不怕,带着我弟,做最早一批闯境碰机缘的探星者。”
他喉头滚动,似被旧事哽住,缓息片刻,继续道:
“我们运气极差,误闯了禁地。”
“那时黑日尚未如今日癫狂,可已然自带吞吸万物的凶性。我们撞见了一场血祭。”
吐出“血祭”二字,他齿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“狼神血裔,你该有所耳闻。一群自诩承袭远古神狼血脉的疯子。”
“他们围着骨铁堆砌的祭坛,跳着乱人心神的邪舞。祭坛正中央,绑着一个人。”
抚过骨哨的手,骤然停滞。
空荡的左袖,无风自动。
“是我弟弟。”
三字轻飘飘,却如三枚寒冰重石,狠狠砸落众人心底。
“他生有星辰亲和体,能聆听星辰脉动,星脉纯净,是开启那扇门的绝佳钥匙。”
老矿工的语调骤然平得可怕,平静下是积压半生的滔天恨意。
“门?”萧凡沉声追问,直指黑日。
“对,门。”
老矿工眼底亮起一点幽寒星光,幽幽闪动。
“他们称黑日为沉睡神骸之巢,归墟之门。”
“星空彼岸,沉睡着一尊古老神躯。这群疯子世代驻守,妄图唤醒神骸,或是夺躯寄生,化作神嗣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笑意比哭更苍凉。
“祭坛启祭,光裹住我弟弟,我拼命冲上去。”
“一头星噬魔狼,比外围岩犀更庞大,一口锁死我这条胳膊。骨碎,筋断,血如暴雨。”
语气淡漠,仿若诉说旁人际遇。
“那畜生要拖我回去同祭。”
“我别无选择,抓起我弟掉落的探矿锤,亲手一锤一锤,砸断了残存的臂骨。”
裂谷死寂。
唯有风声穿谷,众人拳掌死死攥紧,胸腔发闷。
洛冰凝面具下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“我拼死爬出禁地时,血祭刚好步入最关键的一刻。”
老矿工垂眸紧盯骨哨,眼底翻涌血色。
“我亲眼看着我弟弟,被祭坛神光彻底吞没,消融无形。”
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,贯入黑日。那一日,吞尽万光的黑日,难得淡了一瞬。”
“那一刻我才懂。”
他抬眼,冷光扫过二人。
“狼神血裔求唤醒神骸。另有一批鉴月人,与此地死敌。”
“他们亦觊觎黑日之门,或修补,或污染,各怀鬼胎,皆欲掌控门后秘力。”
洛冰凝眉心骤然发烫。
隐秘印记灼烧刺痛,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入脑海——
血色星光,撕裂天际的尖啸,虚妄重叠的诡异景象。
她身躯微晃,几欲不稳。
萧凡及时虚扶,不触其身,分寸尽在掌控。
纷乱线索在他脑海极速串联:
狼神血裔、鉴月人、黑日神骸、星辰钥匙、囚犯遗言、洛冰凝的天生印记……
一张庞大、狰狞的宿命罗网,渐渐成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满嘴铁锈腥苦。
体内翻涌的气血、灼烧的经脉刺痛,尽数被他压下。
残存的痞气彻底褪去,眼神冷硬认真。
“前辈。”
萧凡字字沉稳。
“我们奔赴黑日,不为寻宝,不为机缘。”
“只为查清真相,阻止一场尚未降临的大祸。”
他未细说秘辛,言语点到即止。
老矿工听懂了。
眼底审视褪去,余下疲惫、自嘲,更有一丝同道陌路的微弱了然。
他珍重收好骨哨,贴身藏入内衬,轻轻拍了拍胸口。
那里鼓鼓囊囊,藏着他三十年所有的执念与残骸。
“本次勘探任务,终点在黑日外围,沉默峡谷最深处。”
他语速重回沙哑沉稳,不再刻意漠然。
“早年探星者开凿的废弃古矿道,隐匿谷底。”
“那是唯一能安然靠近黑日表层的路径。”
抬眼一瞬,眸光锐利如鹰。
“相对安全,只是相对。”
“入谷之后,荒原规则剧变,矿道之内的诡物,未必比光影浪潮和善。生死自负。”
萧凡重重点头,无需多言。
老矿工扫视全队伤兵,终是下定决断。
“你们若敢闯,便随我队伍同行。”
“路线一致,目标相近,顺路结伴。”
话音一转,沉压的语气落下条件。
“但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独臂虚指黑日隐没的天际,眼神沉甸甸压着三十年血债。
“入谷入道之后,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此刻不言,抵达之地,你们自会知晓。”
不留退路,不提前交底。
一桩藏在深渊里的隐秘宿命,悬在所有人前路之上。
言罢,他转身离去。
佝偻背影在昏暗谷光里,拉出一道孤绝漫长的黑影。
“全员休整半日,治伤整备。”
嘶哑号令不容置喙,落遍全场。
“半日之后,进谷。”
裂谷重归寂静。
风声呜咽,远方黑日的脉动低沉贪婪,恒久不休。
萧凡舔去嘴角凝固的血痂,满口涩苦。
侧头,对上洛冰凝的目光。
面具之下,眼眸静如冰封寒湖,冰层之下,暗流汹涌,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力与宿命。
她极轻地点头。
萧凡亦颔首。
无需言语,心意相通。
他望向老矿工孤绝的背影,望向那随风轻晃的空荡袖管——
那是三十年未凉的血仇,是探星者埋骨荒原的悲歌,也是他们踏入黑日死地的前置征途。
萧凡低低咕哝一声,带着血腥味的笑意终于多了几分活气。
“得,”
“副本前置,正式开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