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姑娘不愿退让,裴天成打算退一步,关键是她的刻花手艺在整个耀州难以找出第二人。再说苏家窑场迟早会成为裴家的囊中之物,现在赚走的,将来还不都是自家人左口袋进右口袋出的事。
“呵呵呵,谁让你是伯伯未来的儿媳,五成就五成,伯伯答应你。”
“口说无凭,需立字据。”
裴天成微怔片刻,随即爽朗一笑:“呵呵呵,此处写字据甚为不便,到时我让少棠将字据给你送去。”
“好,若裴伯伯没有其他事,我先回窑场了。”苏沐瑶说完,转身打算离开裴家酒楼。
裴少棠赶紧说:“父亲,我送送沐瑶。”
“去吧,快些回来,为父有事跟你说。”裴天成目送着儿子走出雅间后,自语道,“小丫头片子倒也不吃亏,还要字据。可惜啊,要了有何用?还不是为裴家做事,人都快成了裴家的人,赚去的银子迟早会还给裴家。”
裴家酒楼外,裴少棠帮着父亲解释道:“沐瑶,你别怪家父,他是生意人,向来唯利是图。”
“你难道也想说我唯利是图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不必解释,我明白,做生意嘛,争取自己的利益再正常不过。”
“你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。看得出,家父很欣赏你,最终不得不答应你的要求。”
裴少棠一脸真诚,更令苏沐瑶觉得帮着裴家制作一等贡瓷不会有任何问题。
“裴大哥,你可知我为何会答应裴伯伯的要求?”
“当然知道,你是我未来的娘子,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面对裴少棠的误会,苏沐瑶没有立即纠正,只是淡淡一笑,将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市:“为了我心中的希望,也是为了耀州窑。”
直到沐瑶登上马车,裴少棠还在品味着那句“心中的希望”。难道她心中的希望便是与他长相厮守?肯定是这样。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心中满是期待。
见儿子带着满脸笑意走了进来,裴天成不满道:“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!魂都被勾走了。你瞧瞧沐瑶!为了利益,连我这未来的公爹都不认,只怕在利益面前,她连你都不会当回事。”
“父亲多虑了。”裴少棠依旧沉浸在幸福的误解中。
瞧着儿子脸上挂着的笑意,裴天成决定告诉他一件实情,好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他该关心的。
“你可知,苏家出事后,苏家在陶韵巷的铺子被封了,窑场为何还好好的?”
关于此事,裴少棠从未认真思量过,此刻听父亲提起,心中也不由疑惑:“也许是官府觉得对苏家惩罚太过,才网开一面,留下窑场。”
“网开一面?呵呵,若说网开一面,那也是为父对苏家网开一面……”
听了这话,裴少棠心头一阵紧张:“您…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苏家出事后,官府本要封了窑场,是为父上下打点,还动用了雍王的关系,知州大人才命令华原县县令留着苏家窑场。”
裴少棠松了一口气:“父亲仁义,若沐瑶知晓真相,定会对父亲感恩戴德。”
“感恩戴德?呵呵呵,少棠啊,你是我的儿子,却一点儿不了解为父,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裴家考虑,并非为了施恩。”
裴少棠这才明白父亲的真正用意:“难道您想让苏家窑场成为裴家的?”
“没错,为了不让他人认为为父乘人之危,我连你都没告诉,私底下处理好一切。又为了让耀州各家窑场觉得一切水到渠成,故而等待着苏家窑场自然而然成为裴家窑场的机会。机会还未到,苏家母女便从京城回来,沐瑶竟然重开窑场。那时为父后悔为何不及早下手,在这时你却看上她。为父本不乐意,毕竟苏家如今已败落,还有戴罪之人。可你却让我看到她的刻花手艺,为父便同意了这门亲事。正好利用亲事,慢慢地让苏家窑场名正言顺地并入裴家。”
“原来……原来父亲是利用我?”
看着儿子一脸复杂的表情,裴天成上前拍拍他的肩头:“少棠啊,往后裴家会交到你手里,你也需像为父一样为裴家的未来考虑。第一步联姻,第二步为裴家制作一等贡瓷,第三步便是给你们成亲,那时苏家窑场会自然而然成为裴家的。”
“裴家窑场已够用,父亲为何还想要苏家窑场?”
裴天成将手从儿子的肩头挪开:“苏家从沐瑶的爷爷的爷爷的父亲那代起,刻花手艺突飞猛进,之后,整个耀州刻花手艺好的人都出在苏家,你可知为何?”
对沐瑶的真情成为父亲利用的工具,裴少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悲哀:“那是因为苏家得窑神眷顾。”
“窑神眷顾倒也没错,那也需用好的风水宝地吸引窑神驻足。为父翻阅过华原县县志,县志中记载,苏家自从将窑场的位置选在漆河边那片宝地后,祖上便不断出现刻花技艺精湛之人。我找风水大师看过,苏家窑场周围地脉灵气汇聚,加之历代匠人精心养护,地气愈发醇厚。这般得天独厚的宝地,若能并入裴家,何愁刻花青瓷的技艺到不了裴家?”
“漆河边还有地方,父亲若觉得好,在那里建座裴家窑场即可,又何必将苏家窑场据为己有?”
“为父何尝没有想过?可惜啊,最好的地儿已被苏家占了,别处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寻常地界。”裴天成坐回桌边,呷了一口茶水,再瞧一眼儿子,“有什么好难受的?男子汉大丈夫应以事业为重,不要将女人看得太重。”
“该不会是担心被人看出您的野心,您……您才将我的婚事放在明年春天?”
“不愧是我的儿子。裴家是做生意的,对外名声不能太差,否则一传十十传百,影响声誉,生意自然会受挫。故而为父想拿下苏家窑场,需谨慎图之,要让耀州上上下下的人都觉得,苏家窑场成为裴家的资产是名正言顺之事,而非巧取豪夺。两家先订婚,别人会夸裴家不会攀高踩低;再让沐瑶经营一段时间窑场的生意,我们父子再时不时多加帮衬,不仅有好名声,别人也会觉得没有我们父子,苏家窑场也开不起来;接下来,裴家的一等刻花贡瓷出自苏家窑场,渐渐地,大家只会谈论裴家的刻花青瓷,而不是苏家;一切条件具备,也该是你们成婚之时,再顺势提出合并,水到渠成,绝不会被人诟病。算算时间正好到明年春季,一切正在按照为父的计划推进。你既已清楚,为父需警告你,往后不准再提将婚事提前一事。”
“沐瑶若知晓父亲的计谋,她一定会埋怨儿子。”
“你是我的儿子,未来要执掌整个裴家,为父才将所有的盘算如实相告,你可不能将为父今日所说向她和盘托出,否则会坏了我所有的谋划,听到没?”
裴少棠垂下眼帘,掩去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:“儿子……知道轻重。”
裴天成满意地点点头:“等你成亲后,她成了你的人,那时她即使知道,也无可奈何,只能认命。”
父亲的做法裴少棠打心底不愿认可,但他无法反驳,也无能为力,只能将这份无奈与愧疚深埋心底,希望多多帮助和关怀沐瑶,若有一日她知晓了父亲的筹谋,也可对他少些怨恨。
……
苏家窑场的空地上聚集着十名男女,顺子正在给他们训话。
“男女分开站,把你们的手都伸出来让我瞧瞧。”
只见大家按照要求分开后,都乖乖地伸出双手。
顺子瞧了瞧姑娘们的手,有些不好意思,向坯房内喊道:“小花!出来一下!”
小花从坯房里出来,手上还沾有泥浆:“啥事?”
顺子吩咐道:“你是女的,帮忙看看她们几个的手。”
说完,顺子去瞧几名男子的手。
小花凑到姑娘们面前,瞧着那一双双手,议论道:“跟我的手差不多,一看就知道在家里干了不少农活儿,你们跑到窑场来,家里农活儿怎么办?”
一位姑娘说:“我家有两个哥哥,不碍事。”
另一位说:“到窑场学点儿手艺,比种地强,家人都不让我操心家里的农活儿。”
一旁的顺子听了不满道:“我让你瞧她们的手适不适合学拉坯,你怎么跟她们聊别的?”
小花瞅瞅自己的手,再瞧瞧姑娘们的手:“跟我的手差不多,应该都适合拉坯。”
顺子闻言摇了摇头,对其中两名男子说:“你们两个的手不适合拉坯,回去吧。”
两名男子面面相觑后,失落地离开。
小花不满道:“我看他们两个的手跟你的差不多,凭什么说人家不适合拉坯?”
顺子解释道:“他们两个手一看就知道不够灵巧,干粗活可以,拉坯这种精细活干不了。”
“谬论!拉坯靠得是日积月累的功夫,跟手巧不巧没多大关系。再说,你凭什么判断人家的手不够灵巧?”
“凭感觉。”
“感觉?也太不可靠了吧!”
只听一位姑娘说:“我会绣花,手指肯定灵巧。”
其他姑娘也都应道:“我也会绣花,我的手指也灵巧。”
小花得意道:“听见没,你不会绣花都能拉坯,她们几个会绣花,学上一年,肯定比你强。”
顺子还要反驳时,却见大姑娘站在一旁。
苏沐瑶回到窑场时,正好看到这一幕,便停下脚步静静旁观了一会儿。招帖贴出去第二日就人来,算是开局顺利。
虽然她对顺子的说法不大赞同,却也没急着出面干涉。
倒是小花让她感到意外,仅仅一日已没有了初来时的怯懦,说明这姑娘骨子里有股子韧劲儿。
见两人已看到她,便上前对几名男子说:“不好意思,窑场要招的男工匠已定下,若日后有机会你们再来。”
几名男子听后,也失望地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