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凡脑子里那根弦,嘣地一声断了。
不是耳鸣蜂响。
是整个世界被塞进铁桶狠狠摇晃的轰鸣。
视线蒙着一层血膜,鼻腔喉咙灌满甜腥。
舌尖一舔,上颚黏腻一片,全是血。
“咳……咳咳——!”
他弯腰撑住膝盖,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。
带血的唾沫砸在黑色砂砾上,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反噬来了,猛得不讲道理。
溃散的声音涟漪,再加光影浪潮残留的时空侵蚀。
两把钝刀,在经脉神魂里反复搅动。
九星神脉飞速运转拼命修补,可那股被一点点擦除的虚无感,顺着毛孔往里渗,冻得骨头缝都发寒。
“盟主!”
流氓盟几人当即要冲上来。
“别过来!全都别动!”
萧凡撑着身子站直,随手一抹,满掌血红。
视线依旧发糊,神智却异常清明——
方才那记冲击,撕开了光影浪潮一道缺口!
口子不大,偏在浪潮左侧,边缘扭曲沸腾,但内里有那么一瞬,稳定住了。
对岸岩壁的轮廓,隐约可见。
“往那儿冲!”
他抬手指向那道正在缓缓弥合的窄缝,嗓音哑得如同破风箱,每一字都带着血沫,“它有缺口!快!”
老矿工猛地转头。
浑浊眼底骤然亮起光芒。
不多废话,连多看萧凡一眼都没有,独臂狠狠一挥:
“收队!跟紧!”
嘶哑号令借着回音核,撞进每个人耳中。
五人反应快如弹起的弹簧。
当即列阵,老矿工在前开路,两翼护住,一人殿后,剩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萧凡与洛冰凝。
动作粗粝,效率却惊人。
“走!”
老矿工低喝。
独臂之上金光乍现。
这次不是攻击。
万千细如发丝的金芒穿梭交织,转瞬织成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光膜,覆在众人周身。
温热,带着类似金属摩擦的触感。
硬生生挡下几分无处不在的剥离感与时空侵蚀。
队伍像离弦弩箭,挣脱黑砂吸力,朝着那道快要闭合的通道亡命疾冲。
看着近,跑起来才知何为绝望。
脚下地面扭曲不定,忽而凹陷忽而隆起,时而化作滑腻虚无。
空气粘稠如浸胶,拖得人步履沉重。
最磨人的是那层“刮擦感”。
不是风,不是沙。
是通道本身不稳的时空结构,像无数极细的锉刀,隔着光膜一下下磨着血肉神魂。
痛不在皮肉。
是灵魂被砂纸反复摩擦的酸涩刺痛。
有人闷哼,有人咬牙,冷汗瞬间浸透衣衫。
萧凡被架着,身形踉跄。
耳鸣之间,他听见身侧洛冰凝一声极轻的吸气。
她指尖冰凉,深深掐进他手臂。
面具之下呼吸急促,可眼底那缕银白微光,反倒比之前更加凝实。
她在死扛。
并且扛住了。
三十丈。
五十丈。
通道口越来越近,对岸带着暗红纹路的岩壁清晰在望。
“撑住!最后二十步!”
老矿工的声音从前头传来,带着金铁震颤的虚弱——维持光膜,早已将他耗到极限。
十步。
五步。
通道边缘翻涌的空间乱流,几乎舔上断后那人的后背。
“跳——!”
一声暴喝。
包括被架着的两人在内,所有人拼尽余力纵身跃起。
像是扎进一片冰冷黏腻的水膜。
身后那窒息的光影浪潮、扭曲荒原、暗紫天幕、还有那令人心悸的黑日,一瞬间被彻底隔绝。
眼前先暗,再骤然一亮。
咚!咚!咚!
接连数声闷响。
一行人狼狈摔落在裂谷底部,地面铺满暗红色碎石,总算相对安稳。
人人带伤,气息萎靡。
金色光膜落地刹那便寸寸碎裂。
反噬与时空侵蚀没有放过任何人。
有人手臂爬满诡异青灰纹路,有人目光涣散,神魂已然受损。
萧凡摔得浑身发疼,却顾不上自查,立刻转头去看洛冰凝。
她半跪在地,一手撑着碎石,面具歪了些许,露出苍白下颌与抿得毫无血色的唇。
肩头急促起伏,可眼神异常清醒,褪去慌乱,只剩冷锐。
她也看向他,视线扫过他脸上血污、七窍渗血的模样,停顿片刻。
“我‘看见’了。”
她声音有些飘忽,却字字分明,“一幅残缺星图,流动的星辰坐标……终点,就是那黑日。”
她顿了顿,静静确认感知:
“那个囚犯最后说,那是‘巢穴入口’。它的气息……带着一种根源般、极古老的母性意味。但让人本能不安。”
她没有提起囚犯最后望向她的动作,也没说共鸣时那股既同源又陌生的冰冷悸动。
有些东西,她要自己先捋清楚。
“星图?母巢?”
萧凡擦去嘴角血迹,扯了扯嘴角想笑,只扯得干裂的皮肉发疼:
“这地方的难度,是不是有点太超标了?”
他扶着一块凸起的暗红岩石慢慢站起。
浑身骨头像拆散重拼,一动就咯吱作响。
星力在经脉里磕磕绊绊,灼烧般刺痛。
老矿工也走了过来。
他肩头旧伤彻底崩开,皮肉翻卷,底下不是白骨——
是一团缓慢蠕动、拼命自愈,却被暗紫色藤蔓般的侵蚀纹路死死缠绕的诡异血肉。
那纹路正一点点往完好皮肉里钻。
他撕下还算干净的衣襟,独臂艰难地勒紧伤口,动作熟稔。
浑浊的目光扫过全队,最后定格在萧凡身上。
走到他面前,相距不过三步。
老矿工个子不高,脊背微驼,立在那儿却如一面饱经风霜、浸满血痕的石墙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就那么看着。
目光不再是从前的漠然或偶尔锐利,沉甸甸带着审视,像在掂量一块刚从土里挖出、或许藏着剧毒的异矿。
裂谷只剩众人粗重喘息,远处传来空间震荡的低沉嗡鸣。
“小子。”
老矿工终于出声,嗓音比之前更哑,重伤之下依旧字字如钝刀磨石:
“你方才踏动的节奏,是‘荒骨镇魂律’的残篇。”
眼底猛地亮起一点寒星,死死锁住萧凡:
“这东西,大半老矿工也只知皮毛。能引动骨钉回响、硬生生撕开时空裂隙的……我在这行四十年,见过的不超过五个。”
他微微倾身,独臂不便,压迫感却骤然沉落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一句话砸下,空气瞬间凝固。
流氓盟众人下意识要上前,被萧凡一个眼神按住。
洛冰凝微微侧过身,指尖已有寒芒隐而不发。
萧凡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痞气敛了。
迎上老矿工的视线,他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,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。
视线掠过对方空荡荡的左袖,再落回那张布满风霜的脸,扯出一抹带着血味、没什么温度的笑。
“前辈。”
他嗓音沙沙,如同砂纸摩擦,
“您这条左臂,是被‘狼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