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第一天的清晨,是从一串笑声开始的。
那笑声又脆又亮,隔着一堵墙、一扇窗、一层薄薄的晨雾,直直钻进林洛耳朵里。他把薄被往头上一蒙,蒙住一半,笑声从另一半钻进来,还拐了个弯,带上了小满难得的一声轻笑。
他睁着眼睛看帐顶,看了很久。
十万年。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万年。梦里这一天应该是这样的:山谷无人,鸟都不叫,他睡到日上三竿,睡到星星出来,睡到天荒地老。
墙那边,诺诺在喊:“小满姐姐你看它!它又翻了!”
啪嗒。什么东西落了水。笑声滚成一团。
林洛坐起来,认命地摸过搭在床头的外袍。穿到一半,他停住手,又躺了回去。
退休的人,凭什么起。
他重新闭上眼。院里笑声一阵一阵,混着灶房飘来的粥香,甜米的香,还混着一点桂花。他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“师父!”墙那边喊,“你醒了对不对!诺诺听见你翻身了!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醒了醒了!”脚步声哒哒哒跑过来,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包包头探进来,“师父早安!今天是你退休的第一天!膳祖爷爷熬了粥,诺诺给你留了溏心蛋!”
林洛躺在被子里,看着那颗包包头,忽然觉得这日子没救了。
“蛋留两个。”他说。
“留了三个!”
“……那还行。”
早饭摆在湖边凉亭里。
粥是膳祖天不亮就来熬的,米油厚得挂勺。溏心蛋剥开,蛋黄颤巍巍的。林洛捧着那个缺口旧茶盏喝粥,喝到一半,抬头看见桌边一圈人:诺诺、小满、冷霜,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来的柳如烟。
“二丫头。”他眯眼,“今天初二,万药谷的班。”
“今日轮值。”柳如烟笑眯眯地给他添粥,“弟子是来办正事的。诺诺说中午她掌勺,请我压阵。”
林洛端粥的手顿了顿。
诺诺举起手:“诺诺和如烟姐姐学了一个月的菜!今天做给师父吃!庆祝退休!”
“做的什么?”
“糖醋鱼!”
“膳祖呢?”
“膳祖爷爷说他今天只烧火。”诺诺压低声音,凑过来,“他说,师父退休第一天吃的鱼,得是诺诺做的。”
林洛放下茶盏。
他想起这小丫头掂勺的样子。上回她说要帮忙,往锅里倒糖,倒了半罐。膳祖在旁边看着,愣是没拦,还夸了一句甜得好。
“师父?”诺诺仰着脸,“你不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林洛把粥喝完,碗一放,“多做点。”
诺诺欢呼一声,拉着小满跑去摘菜了。冷霜站起身,抱剑跟上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洛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话。她站了三息,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
林洛端着空碗,觉得这徒弟里头,数这个最让人操心。
早饭后,院门口来了今日第一位访客。
庞师傅挑着一副担子,担子里三层冰,冰上整整齐齐码着八条龙鱼。他进门先喊一嗓子:“林主席!战神殿膳堂庞德禄,按排班表,送鱼!”
喊完他看见了湖。
湖里金鳞红尾挤成一片,阳光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庞师傅挑着担子,在湖边站了半晌,扭头看林洛,又看看湖,再看看自己担子里那八条。
“要不……”他挠头,“下官把鱼再挑回去?”
“留下。”林洛说,“你挑来的,比水里的有诚意。”
庞师傅嘿嘿笑了,把鱼交给膳祖,临走前围着湖边转了一圈,嘴里啧啧有声,说这湖养得好,养得比战神殿的汤锅还热闹。
林洛躺在摇椅上没理他。热闹。他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头疼。
午时的鱼,端上来的时候卖相一般。
鱼皮煎得破了半边,糖色上得深浅不匀,葱花撒得像下了场雪。诺诺围着小围裙,站在桌边,两只手在背后绞着。
林洛夹了一筷子。
糖放多了,醋放少了,火候老了些。鱼倒是好鱼,湖里的龙鱼,怎么糟蹋都糟蹋不到哪去。
“怎么样?”诺诺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比膳祖差两万年。”林洛说。诺诺的肩膀垮下去。“比师父强八万年。”
肩膀又弹回来了。
柳如烟在旁边笑:“师父这条评得公允。糖是我让多放的,酸甜口养人。诺诺的火候,比上个月好太多。”
“下个月诺诺就能超过如烟姐姐啦!”诺诺给师父夹了最大的一块鱼腹,又给小满夹,又给冷霜夹,最后给自己碗里堆成小山,“诺诺要天天给师父做饭!”
“天天?”
“天天!”
林洛扒饭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想说什么,看了看那张亮晶晶的圆脸,把话咽回去,改成:“那后天吃面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。灶膛那边,膳祖烧火烧得呼噜呼噜的,笑声混在风箱声里,分不出是谁的。
冷霜捧着碗,忽然小声开口:“明天,轮到我学。”
满桌一静。
“学做菜。”她补了一句,脸有点红,“诺诺说,师父喜欢吃……嘛。”
那个尾音落得磕磕绊绊,落地她自己先低下了头。诺诺拍手:“合格啦!比昨天那个’嘛’还好!”
林洛看了冷霜一眼。这丫头学了一个月撒娇,今日这一句,算真正把尾音用在了求人上,头一回没用在报到上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天吃你的。做砸了罚你重做。”
冷霜抱着碗,用力点头,耳根红透了。
下午,林洛钓鱼。
湖是他的湖,钓位是他的钓位,摇椅搬到了钓位边上。他往椅上一躺,竿往水里一甩,眼皮刚合上,浮漂就动了。
提竿。一条龙鱼,金鳞红尾,活蹦乱跳。
他把鱼丢进鱼篓,重新下钩。眼皮刚合上,浮漂又动了。
半个时辰,鱼篓满了。
林洛坐直了。他盯着湖面看了半天,把竿往边上一搁,撸起袖子,把手探进水里。
水底,龙鱼挤龙鱼,一层叠一层,挤得水都浑了。最底下还沉着几条三条腿的灵鱼,被挤得直翻白眼。
“顾长渊。”他头也不回地喊。
云头落下一个黑影,落地,背手,站直,一气呵成。
“师父。”
“你放的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放了多少?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息。“弟子怕师父钓不着,败了兴致。前天夜里放了一批。昨天夜里想着怕不够,又放了一批。今早路过,看鱼沉底,怕是饿的,又……”
“又放了一批。”
“嗯。”
林洛看着湖。半里宽的湖,养了三湖的龙鱼,挤得跟赶集似的。他的退休生活,他的钓鱼之乐,他梦想的”钓一下午一无所获”,全泡汤了。
“师父不高兴?”顾长渊的背手又紧了紧,“弟子这就捞走。”
“捞什么捞。”林洛摆摆手,重新躺下,甩钩,“捞出来也是吃。留下吧。告诉膳祖,这半个月全吃鱼。”
竿刚入水,浮漂又沉了。
“……”林洛提竿,又一条龙鱼。
“师父。”顾长渊在旁边看了半天,小声说,“钓得真快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把你二师姐的莲子拿来。”林洛把鱼丢进篓里,“钓这么快,得就着点什么吃。”
晚上,人散了大半,院里点起灯。
诺诺搬个小板凳,坐在师父摇椅边上,讲大比的八卦。这些八卦她攒了一个多月,今日终于逮着师父一整晚。
“师父师父,张狂伯伯现在天天晒太阳,晒得黑黑的,他说他要把八百年的太阳补回来!”诺诺掰着手指头,“商陆姐姐的花开了第二盆,她给诺诺寄了一朵,香的!赵天麟哥哥做的糖,现在不苦了,上次他做的,诺诺吃了牙疼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林洛摇着蒲扇,“你还吃他做的糖?”
“吃呀。”诺诺理直气壮,“他练了三十炉呢。诺诺不吃,他就白练了。”
林洛扇子停了停,没接话,继续摇。
“血手伯伯在天刑殿睡觉,大师兄说他睡得好香,打雷都不醒。”诺诺接着数,“还有混沌!三师兄说它把糖纸舔了一个角,还说下回要整颗的!师父,混沌也想吃糖诶,诺诺下次做桂花糖,给它做一颗最大最大的!”
“它吃得下吗?”
“吃得下!”诺诺比划,“它那么大!”她张开两只胳膊,比了个圆,又嫌不够大,整个人往摇椅背上爬,“这么大!这么大!”
林洛按住摇椅,免得这小祖宗把他掀进湖里:“行了行了,师父知道了,大。”
“冷霜姐姐最好玩,她今天问膳祖爷爷,灶里的火刚才是不是笑了。”
檐下,冷霜抱剑坐着,听见自己名字,肩膀一绷,握剑的手紧了紧,随即又松开。
讲到一半,院门口脚步声一响,墨玄拎着个香客进来,拎小鸡似的,往院里一放,自己先坐下灌茶:“顺路抓的。禁地外七拨香客今夜一锅端,香灰一对,全是赵府的炉子。这位领头的,戏看完了,台也拆完了,顺路来认个门。”
那香客跪在地上直哆嗦:“小的就是烧香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顾长渊从云头落下的半截身子接走了。膳祖从灶后探出头:“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墨玄赖着不走,蹭了半碗莲子羹,把拆台的经过当评书讲,讲到兴起处被林洛一扇子拍了脑袋,才悻悻收尾。
“膳祖爷爷说笑了,它就真的笑啦!”诺诺比划着,“火苗窜这么高!冷霜姐姐看呆了,看了好久好久,然后她悄悄跟诺诺说……”诺诺压低声音,“她说她也想学让火苗笑。”
檐下那个肩膀,红到了脖子根。
小满坐在冷霜旁边,借着灯翻册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林洛摇着扇子,听诺诺一样一样数下去。谁家的花开,谁家的觉香,谁家的糖不苦了。大比那些刀光剑影,从她嘴里过一遍,全成了家长里短。
他听着听着,眼皮有点沉。
粥香、鱼香、花香,满院子的灯火,摇椅吱呀吱呀,诺诺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讲到兴起处还站起来比划。灶膛的火没熄,湖边有虫叫,一声一声,跟白天那串笑声接得上。
“师父?”诺诺讲完了,凑过来看他,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闭着呀。”
“师父闭着眼听。”
“哦。”诺诺想了想,觉得有理,又坐回去,“那诺诺再讲一遍!从头讲!”
林洛:“……”
他睁开眼,看了看天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,跟十万年里他看过的任何一夜都没什么不同,又好像亮一些。
院里东厢的灯亮着,小满的窗。西厢的灯亮着,冷霜在里头练跟火苗说话,灯花噼啪。灶房的灯亮着,膳祖在煨明早的粥。诺诺的灯在他隔壁,窗台上那只木马,马脸朝着他的窗户,耳朵一大一小。
满院的灯,没一盏是给他的退休梦想点的。他梦想里的小院该黑着、静着,一觉睡到地老天荒。
“师父!”诺诺拽他袖子,“你在听吗?”
“在听。”林洛把蒲扇往胸口一搭,躺平了,“讲吧。从张狂晒太阳讲起。”
摇椅吱呀了一声,又一声。笑声一圈一圈荡开,惊得湖里的龙鱼翻了个身。满院的笑闹隔着夜色漫过来,一阵高,一阵低。
“这退休,怎么比上班还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