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灯映着暖阁的纱帘,影子斜斜地落在青砖地上。谢令仪站在偏殿一侧,袖手而立,目光低垂,听着殿内丝竹轻响。半个时辰前,她随定远侯夫人入宫请安,说是皇后回宫后念及寿宴上诸人尽孝,特召几位府中女眷进宫饮茶叙话。她原以为只是寻常应酬,未料刚落座不久,便觉殿中气氛与往日不同——宫人走动频繁,眼神飘忽,连奉茶的宫女也换了生面孔。
她不动声色地退至角落,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只小巧香囊。那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,母亲早逝,家中纷杂,她不愿病倒在谁的眼皮底下,便总备些应急的药丸。解毒丸是其中一味,用甘草、金银花、防风等熬制压成,味道苦涩,却稳妥无害。她不知何时能用上,只知带着,心便踏实些。
殿中摆了六张矮案,侯夫人坐在右首第三位,谢月辞紧挨其侧,穿一身桃红裙衫,发间簪了金蝶步摇,频频抬眼打量四周。谢令仪未与她们同坐,被安排在末席靠柱处,位置偏,反而清静。她低头抿了一口茶,水温刚好,茶叶清香,应是今年新贡的云雾。
鼓乐正起,两名舞姬提裙入场,腰肢轻摆,铃铛微响。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,殿中笑语渐起。就在此时,奉茶的宫女端着托盘走向主案,脚步忽然一滞,手中茶盏“哐”地砸在地上。她双膝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倒,额头磕在青砖边缘,发出闷响。
满殿骤静。
那宫女趴在地上,四肢微微抽搐,嘴角溢出白沫,脸色由白转青。离得近的嫔妃猛地站起,往后退开两步,裙裾扫翻了案角茶碗。有人惊叫出声,更多人捂住口鼻,生怕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。侍卫从外头冲进来两个,却被慌乱的人群堵在门口,一时进不得前。
谢令仪没有动。
她盯着那宫女的手——倒地前曾触碰过茶壶,而茶壶放在主案左侧,正是方才换上的新茶。她又看向宫女面色,唇色发紫,呼吸急促,确是中毒迹象。但她未立刻上前,只迅速扫了一圈四周:茶具无损,旁人未饮,应是单人误服或被人动了手脚。再看宫女衣领微湿,似曾擦拭过什么,极可能是自己尝了茶汤试温,才遭此变故。
这时,一名年长宫人颤声道:“快去请太医!还愣着做什么!”
门外脚步杂乱,想是已有小太监奔出去传唤。但宫规森严,太医入殿需经通禀,来回至少半刻钟。眼下无人敢碰那宫女,怕惹祸上身,更怕毒素沾衣。
谢令仪终于动了。
她稳步上前,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蹲下身子,伸手探向宫女鼻息。气息微弱,脉搏跳得极快。她从袖中取出香囊,解开系绳,捏出一粒褐色药丸。这动作引来一片低语,有嫔妃低声问:“她做什么?”旁边人答不出,只摇头。
她将药丸放于掌心,又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子,轻轻撬开宫女牙关。药丸送入舌根,她一手托住其下巴,另一手按压喉结下方,助其吞咽。随后手指点按人中与合谷穴,动作不急不缓,却每一寸都精准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那宫女喉咙滚动,猛地咳出一口黑水,混着泡沫,腥气刺鼻。她呼吸渐渐平稳,抽搐止住,眼皮微微颤动,似要苏醒。
殿中死寂。
众人望着谢令仪起身,银簪在袖口布上擦了擦,收回发间。她脸上无得意,也无紧张,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尘土。她退后两步,重新站回原位,双手交叠于身前,如同从未离开过。
直到这时,才有人低声开口:“她……救回来了?”
“吐的是黑水,定是把毒排出来了。”
“她哪来的药?随身带着解毒丸?”
“看着不像装的,手法也熟。”
议论声窸窣响起,目光纷纷落在谢令仪身上。她依旧低眉顺眼,可方才那一幕已无法抹去——当所有人都在后退时,唯有她上前;当无人敢碰病人时,她亲手施救。
萧景和就坐在殿左隔屏之后。
他本是陪驾而来,名义上听候召见,实则避嫌少言。此刻他靠在引枕上,手中执一卷书,却早已放下。他看着谢令仪从始至终的举动,眼神沉静,未露惊诧,反倒像是验证了什么。他记得她在寿宴上应对皇后的模样,不卑不亢,条理分明;如今面对突发危局,亦无慌乱,反显沉稳。这般女子,断不会只为博名而冒险救人——若药不对症,她自己也要担责。
他轻轻叩了下桌面,身旁小太监会意,悄然退下传话。
不多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,太医终于赶到。老太医喘着气入殿,先查看宫女状况,又翻看其眼睑、舌苔,最后嗅了嗅那滩黑水,脸色凝重。“此毒似含乌头与附子,烈性攻心,若非及时催吐解毒,怕是撑不过半刻。”他抬头看向谢令仪,“敢问小姐,所用何药?”
谢令仪平静答道:“家传方子,以甘草为主,辅以清热解毒之材,不敢称灵验,只求应急。”
太医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知道有些官宦人家确有秘方,不便深究。他命人将宫女抬去偏室继续观察,又留下两名宫人照看。
殿内重新归于安静。
舞姬早已退下,乐师也不敢再奏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坐着,说话声压得极低。侯夫人脸色难看,几次欲召谢令仪过来,终究没开口。谢月辞坐在原位,手指紧紧绞着帕子,目光时不时扫向谢令仪,又迅速移开。她本以为今日能借宫中宴会露脸,却不料一场变故,竟让谢令仪成了全场焦点。
谢令仪站着,未主动邀功,也未解释更多。她知道,今日之举必会传入上位耳中,但她不在乎是否被嘉奖。她只清楚一点:若当时她不救,这宫女便会死;若她犹豫,便再无机会。她不是善心泛滥之人,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断在眼前。
萧景和起身,整了整衣袍,缓步走出隔屏。
他未看旁人,径直走向谢令仪。脚步声清晰,殿中众人皆察觉,纷纷侧目。他在距她三步处停下,声音不高,却足够周围听见:“你常备这药?”
谢令仪抬眼,对上他的视线。他穿着鸦青锦袍,腰束玉带,神情看不出情绪,唯有眼中一丝探究。
“回殿下,”她语气如常,“家中曾有仆役误食野菌,险些丧命。自那以后,我便养成了随身带药的习惯,以防万一。”
萧景和微微颔首,未再多言。他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:“今日之事,我会禀明圣上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中空气仿佛凝住。
有人倒吸一口气,有人互使眼色。圣上若知此事,必定过问。而一个尚未过门的未婚王妃,在宫中救下宫人,手段利落,胆识过人——这样的名声,绝非普通闺秀所能承受。
谢令仪仍站着,未因萧景和的话而动容。她只觉袖中香囊轻了几分,解毒丸只剩两粒。她想着回去后得尽快补上,否则下次未必来得及。
殿外天色渐暗,宫灯一盏盏亮起。风吹过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,碎在晚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