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春雷动地，先锋叩关

顺治十三年，春二月。

黔地的冻土刚刚化开，山间溪涧涨起春汛，盘江上下游水势陡增。

清中路军先锋，固山额真罗托，不等洪承畴的主力大队全数集齐，便先提两万余兵马，自安顺、普安一路向西，冲破明军设在黔滇边界的几处前哨堡寨，直扑云南东界。

先前那些散布在边境的小哨、土寨，本就兵少力薄；有的守卒望见清军旗幡，便弃栅遁走；也有几处据点，明知孤立无援，依旧凭木寨死战，短兵肉搏之后，尽数覆没。烽燧一道接一道，顺着山岭向西传递，烟火在初春灰蒙蒙的天际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。

急报昼夜不停地驰入曲靖行营。

李定国立于大帐之中，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南盘江的那条曲线：

“罗托急着过来，是想抢在我们把沿江防线完全扎牢之前，夺下几处可以渡江的滩头。洪承畴的重兵还在后头，这一路先锋，意在试探，也意在站稳脚跟，等候三路齐进。盘江不守，则曲靖门户洞开；曲靖一摇，昆明震动。”

帐下诸将肃立。这些年辗转万里，人人都清楚这一战的分量。

靳统武跨步出列：“末将愿领一万五千步骑，前出沿江，扼守各个渡口，不许北兵踏过盘江南岸一步！”

定国颔首，又细心叮嘱：“江长数百里，不可能处处布下重兵。要把主力扎在三岔口、响水滩、大坡渡这三处要紧滩头；其余小湾小汊，不必硬拼，只遣游骑、土哨昼夜巡逻，有敌偷渡便举火报警，大队随时驰往堵截。切记，不可分散兵力，被他牵着到处奔走。”

军令飞马四出。明军各部连夜拔营，向着南盘江沿岸的要地急行。

只是有一桩难处：连年损耗，定国麾下能战之师，满打满算不过三万有余。既要守曲靖城垣本身，又要沿盘江铺开防线，还要分出一支游军往来策应，处处都嫌人手捉襟见肘。冯双礼在滇东北、东南广南方向的兵马，都被另外两路清军的动向牵制，轻易抽不开身，一时之间，竟没有多少生力军可以调来曲靖助战。

昆明那边，永历接到边报，心中惊惶，命刘文秀尽数清点库藏，凡是刀枪、火药、粮草，但凡能够往前线输送的，尽数启运；又下谕号召滇中士民，有愿赴前线助守者，官府给粮。可云南疲困已久，仓促之间，能征集到的补给，终究有限。一道道驰援的旨意，大多只能化作纸面上的心意，真正送到盘江滩头的，寥寥无几。

二、响水滩头，首接锋镝

二月下旬，罗托的先锋兵马，最先冲到了响水滩。

这一段盘江，江面不算最宽，江心却横卧着一列暗礁；江水撞在礁石上，终日轰鸣如雷，“响水”之名便由此而来。往年本地人都晓得，这里水急浪凶，大船难行；可若是趁着春汛还没涨到最盛的时候，用扎排、浮桥，或是寻两侧水浅处涉水，未尝没有渡江的机会。明军在此筑了一道土堤，堤上立起木栅，堤前挖了数道壕沟，里面还埋下不少削尖的竹刺。

守滩的是一员副将，名叫廖凤，领四千兵卒。

清军并不打算一上来就硬冲正面。罗托久经行阵，先令数百骑兵沿着北岸上下游走，鼓噪呐喊，装作要在上游、下游同时抢渡，意图把明军的注意力和预备队引开；暗地里，却挑选两千精锐步卒，带着预先扎好的简易木筏，悄悄集中到响水滩正对的北岸凹湾里，借着岸坡和薄雾的掩护，准备趁势直扑南岸。

辰时刚过，北岸忽然炮声大作。

炮子隔着宽阔的江面飞过来，落在南岸的土堤与壕沟之间，尘土冲天而起。紧接着，北岸喊声如潮，无数旌旗在坡头上来回移动。廖凤不敢大意，一边传令守兵稳住阵脚，一边派出快骑，向靳统武的中军报信：“北兵似欲多路并进，未知何处是主攻！”

就在明军视线被北岸正面的声势牢牢吸引之时，那支藏在凹湾里的敢死，忽然推筏入水。

木筏数十只，密密麻麻，顺着水流斜斜向南岸漂来。等到廖凤看清这支队伍，木筏已经行到了江心。

“放箭！把他们压回水里！”

南岸栅内，箭雨倾泻而下。江面上不断有士兵中箭落水，在冰冷湍急的盘江里挣扎沉浮；可后面的木筏依旧前赴后继，有人干脆弃筏，抓着浮木，向着滩头泅渡。

第一批清兵，竟有数百人冲上了南岸的浅滩。

守堤的明军冲下土栅，持刀矛与登岸之敌绞杀在一处。滩头上泥浆混着江水，又很快被鲜血染成暗红；刀枪撞击之声、呼喝惨叫之声，盖过了江水的轰鸣。廖凤亲自带着亲兵，往缺口处堵杀，身上两处受了轻伤，依旧不肯后退半步。

只是登岸的敌兵越聚越多，缺口眼看就要被越撕越大。危急关头，远处烟尘大起——靳统武亲领三千骑兵，沿着江岸急驰而至。马蹄踏过泥泞，骑兵自斜侧直冲敌阵，硬生生把已经站稳脚跟的清军登岸部队截成两段。

已经上岸的清兵，前有廖凤的守兵，后遭骑兵横击，进退无路。一番恶斗，大半战死，少数人被逼回江边，要么溺死江中，要么束手就擒。北岸剩下的队伍，见渡江受挫，只得收兵，暂时退回坡后。

这一仗，明军算是守住了响水滩。可伤亡同样不轻：千余将士倒在了滩头；土堤被炮火轰塌了好几段，壕沟大半被泥沙、尸首填塞，要连夜抢修，才能勉强恢复旧貌。

靳统武立于滩上，望着滔滔江水，面色凝重：

“今日只是初次试探。罗托吃了小亏，绝不会就此罢休。往后的攻势，只会更猛。”

他一面命人快马回报曲靖，一面严令各营：抓紧时间加固工事，伤兵就地安置，哨探加倍前出，一刻也不得松懈。

江风卷着血腥，顺着河谷往南吹去。大战，才刚刚掀开一角。

三、三岔险渡，险象环生

就在响水滩激战的同一天，上游三岔口也燃起了战火。

这里是两条支流汇入盘江干流之处，江岸迂回，有好几处分散的小滩，很难全部严密监视。守将怕被敌军迂回包抄，把兵力分得略散了些。罗托正是看准这个破绽，派出一支偏师，趁着午后江面上起了一层浓雾，从两处不起眼的小汊，分头偷渡。

等明军哨卒发现时，已经有一小股清兵悄悄登上南岸，占据了一处高出江面的小丘，就地构筑临时阵地，掩护后续人马过江。

若是让这处钉子扎牢，明军整条沿江防线，便有从中间被撕裂的危险。

驻扎在后方的明将张胜，闻讯立刻带领所部，从侧面猛扑这座小丘。山上的清兵倚仗地势，以弓箭、火铳往下俯射；仰攻的明军在开阔坡地上，暴露在火力之下，冲锋数次，都没能一下子冲上去，死伤不断增加。

战至日斜，张胜见硬攻难下，改变方略：分出一部分兵马，绕到小丘后方，切断这支孤军与江岸渡口之间的联络；正面则以盾牌层层推进，步步压缩。山上清兵盼不到后援，自知陷入重围，军心渐渐动摇。入夜之后，残余数百人拼死突围，想要奔回江边，大半在黑暗的河谷里被截杀，少数逃回到北岸。

三岔口的危机，总算也被扑灭。

一日之内，两处渡口都经受住了冲击，捷报传回曲靖，营中稍稍有了几分振奋。可李定国看得更远，没有被两场小胜迷惑。他很清楚：罗托只是用先锋兵力在“摸”防线的厚薄，还没有投入全部力量；真正的强攻，必然要等洪承畴的主力大军赶到之后，才会全面展开。

他连夜给沿江诸将下了一道严令：

“凡江滩工事，务须再掘一道内壕；各营之间，预留明确的驰援道路，约定烽烟信号；倘遇大股敌兵，不可独自死拼耗光，须一面死守要点，一面飞报邻营与中军，合力制之。贪功轻进、见危不救者，军法从事。”

传令官星夜出发，沿着盘江南岸，把王令送到每一座营栅。

只是一个隐忧，开始悄悄显现：连日接战，火药、箭矢消耗极快；后方从昆明运来的补给，却因为山道泥泞、民夫难征，时断时续。不少兵卒的铠甲、战靴早已破损，只能勉强缝补再用。

四、流言暗涌，后方牵缠

前线在盘江浴血，昆明城里，人心越发浮动。

前线死伤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城中；又有谣言四处散播：“盘江防线已经被冲破好几处，北兵离曲靖不过数日路程”；更有一些人，旧事重提，把“西走永昌、预备入缅”的议论又抬了出来。

不少朝臣惶惶不安，纷纷到行宫求见永历。有人上奏，请陛下“早为身计”；也有人不分虚实，上书指责前线将领“防备不周，屡有疏失”。

刘文秀在朝堂之上，竭力稳住局面：

“今日沿江虽有小挫，然大局尚在。定国与诸将正以血肉堵守盘江，正是举国当同心共赴之时；若京师先自慌乱，流言四起，消息一旦传到军中，军心必受摇动。请陛下明下诏旨，宣示实情，禁绝无根浮言，把一切可以调度的物资，尽数向前线输送。”

永历心中虽乱，还算明白轻重，依刘文秀之议，下谕安定民心；又催促府库，不论多少，凡能征集，一律发往曲靖。可朝廷手中能动用的资源实在有限，这份支持，终究是杯水车薪。

更让文秀揪心的，是滇西、滇南传来的一些密报：部分土司接到清廷招降，态度暧昧，有的已经停止向昆明输送粮赋；沐天波多方奔走安抚，却也只能尽力维系，无法完全保证南疆无事。

一日深夜，刘文秀独坐案前，提笔给李定国写一封私信。纸上只有寥寥数语：

“前方苦，后方亦难；所忧不在一城一滩，而在人心渐摇。公好自为之，此间但有一分气力，必为公撑持。”

信封好，遣一名亲信，快马兼程，奔赴曲靖。

五、大军云集，决战将临

三月初，洪承畴统领的中路主力，终于陆续抵达普安，与罗托的先锋合兵一处。

一时间，盘江北岸，连营数十里。帐篷沿着起伏的坡地一直铺向远山，粮草堆积如山；炮营、工程营尽数开到江边，开始打造大批浮桥器材、渡河舟筏。清方不再刻意遮掩意图，各处渡口对岸，都在明目张胆地做着大举渡江的准备。

探马把北岸景象一一绘报。李定国带着亲将，连日沿着盘江南岸，从大坡渡直到响水滩，逐处巡视。江风卷起战袍，滩地上还能看见前几日激战留下的痕迹：断裂的矛杆、染了褐色的泥土、未及完全收敛的尸骨。

他驻足在响水滩，望着对岸连绵不断的营火。

靳统武在一旁低声道：“看这样子，不出旬日，便是总攻。我们兵少，只能凭江硬抗；一旦有一处被突破，整条防线都有崩解之危。”

定国沉默许久，缓缓开口：

“我们守的，不只是一条江水、一座曲靖城。是这万山之中，大明最后一块还能自主的土地。能多撑一日，便多留一日希望。胜败由天，我们只尽人事。”

他回到曲靖大营，发出最后一道战前号令：全军进入死战之备。各部分明任务，何处死守，何处驰援，何处作为后备；曲靖城内，青壮年也被组织起来，协助守城、转运物资；所有能调集的火炮，都推到沿江最紧要的阵地。

北岸，洪承畴在经略大帐之内，摊开完整的地图。他已经收到来自川南、广西的密信：吴三桂、赵布泰两路，也已整顿完毕，只待约期，便要同时向滇东北、滇东南发动攻势。

一张巨大的罗网，终于到了即将收束的时刻。

盘江奔涌，春潮不息。南岸的明军，站在泥泞与鲜血浸透的滩头，迎着越来越近的兵锋，静静等候那无可回避的决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