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秋肃黔山,密檄四达
顺治十二年,秋。
贵州大地,暑气尽敛,山风一日凉过一日。
自洪承畴定下三路入滇之策,虽对外严守机宜,内里的调度早已紧锣密鼓。安顺作为中路大本营,原有的旧粮仓不够支应大军,官府便在城郊、平坝、镇宁几处开阔地带,赶造几十座板木囤房;湖广、江南溯江而上的漕粮,先聚在沅州,再征发大量民夫,翻山越岭,一程一程往贵州转运。山道窄隘,骡马有限,不少粮袋只能由挑夫肩扛背驮;沿途岗哨林立,凡私自靠近粮台者,一律拘押,务求不让消息轻易漏入滇境。
招降的攻心之网,也越收越紧。
孙可望身在京师,奉旨写下多通手札,分送旧日部属、黔滇土司。有的由驿路递往洪承畴军前,再遣死士潜入万山投递;有的抄印成传单,趁着月黑风高,抛撒在边境墟市、隘口外围。札中说辞极有章法:不提昔日权争恩怨,只说“天命已归,毋使滇黔百万生灵再罹兵戈”;许诺只要投顺,土司可保世守故土,降将照旧授官,普通兵卒愿归农者,发给路费。
这些文书,一半是恩威并施,一半是虚实相淆。有的土司寨里,一封书信便能搅起数日的议论;有些守将拿到,或封送昆明,或私下藏匿,人心的缝隙,就在这悄无声息里被慢慢撬动。
曲靖行营,李定国的斥候像撒出去的细网,沿着南盘江、可渡河谷、乌蒙边缘,一轮轮前出探察。回报纷杂,真假参半:
“安顺城外,木囤日增,听说囤积米粮以十万计。”
“普安、安南诸隘,北兵增修堡垒,不复往年只守城邑。”
“传闻川中吴三桂部,正在叙州、马湖一带征集船只,似有南下金沙江之意。”
“广西方向,横州、南宁屯兵渐多,不知是否意在西出。”
情报零碎,还不能拼成完整的“三路进兵”全貌,可种种异象叠加,已经足够让人脊背生寒。
定国连日召集诸将议事。案上摊着磨损严重的舆图,手指顺着蜿蜒的河谷、盘折的山道,一遍又一遍摩挲:
“敌人若只从中路来,我们凭曲靖、南盘江一线,尚可相持;最怕的是,他们分头而动,使我们东西北三面都要分兵。云南地大势散,我们兵少饷薄,一旦处处设防,便是处处薄弱。”
靳统武躬身道:“不如先发,乘其尚未齐备,选精锐突入黔地,扰其粮台,挫他锐气。”
座中不少将领纷纷附和。
定国却缓缓摇头:“洪承畴蓄谋已久,贵州如今堡寨星罗,不是去年初定时的模样。我军若贸然东出,长途越险,后方空虚。一旦别处一路敌军乘虚而入,便是万劫不复。如今只能以守为主,先把要害攥牢,再观其动向,不可赌国运于一击。”
议到深夜,定下几条急务:
- 曲靖正面,继续加固石城、壕沟,在南盘江几处浅滩暗设木桩、水下障碍,防备敌军涉水偷渡;
- 命冯双礼加意巡察滇东北昭通、东川一路,严密盯住金沙江沿岸渡口;
- 遣人赴东南,联络驻守广南、开化一带的各部,防备广西方向;
- 再驰书昆明,请刘文秀务必加速整理府库,修整昆明城垣,多储备滚木、火药。
只是军令好下,实事难行。滇东连年供输,民间早已疲惫;许多堡寨要添筑石墙,缺石料、缺工匠;火药、箭矢都要就地赶造,原料时常断档。每多一分守备,就要多耗一分本就拮据的物力。
消息传回昆明,朝堂之上又掀起波澜。
一部分文臣依旧抱着“息兵”的幻想。有人上书,劝永历:“可择一使臣,携书前往洪承畴营中,陈明云南愿‘保境安民’,只求罢兵,或可缓数年之祸。”
刘文秀在朝会上痛陈利害:“孙可望降后,北人尽知我虚实。‘保境’二字,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。清廷志在一统,岂肯留此一隅?遣使求和,只会示弱于人,徒增彼方轻视,绝无半分益处。今日能做的,唯有合力守御,别无捷径。”
争论往复,永历终是没有派出所谓“求和之使”,可心底那份惶惑,始终难以抹去。这个漂泊西南的小朝廷,像一株长在崖边的老树,风还没有正面扑来,枝干已经先自摇摇。
二、蜀水横波,三桂谋渡
川南,叙州府,金沙江与岷江交汇之处。
平西王吴三桂,自奉命筹备北路,便以“镇蜀”为名,在川南步步经营。他麾下既有多年从征的辽旧部,也收编了不少川中降兵;深知金沙江天堑不是轻易可越,若是船只不足,纵有雄兵,也只能望江兴叹。
对外,他只宣称“清剿川南零星土寇”,征调民夫打造木船,借口是“巡查沿江渡口”;暗地里却派人溯江而上,一直探到会泽、巧家对岸,细细记录江水深浅、滩头缓急、沿岸山路。
川滇交界,群山荒远,许多江段只有零星山民、少数土司往来。吴三桂深知,能不能悄悄寻得几处可以渡江的隐秘渡口,是北路成败的关键;一旦从昭通突入滇东北,便可绕开曲靖主防线,直插云南腹地的侧后。
远在昆明的行在,不是完全没有听到风声。
刘文秀接到探报,立刻修书,派人快马送给冯双礼:“金沙江绵长千里,能涉之处甚多,不可只守几处有名津渡;多遣熟习江势的土兵,分巡上下沿江,凡可泊船、可扎筏之处,皆设小哨,昼夜瞭望。一旦见敌船,即刻举烽传警,不可迟误。”
冯双礼接令,勉力分兵布哨。
难处在于:金沙江沿岸多是荒崖绝壁,人烟稀少;哨卒要在瘴气、山风里长期驻守,补给极难。能做到的,只是在几处最显要的大渡口增兵;至于无数偏僻湾澳,只能寄望于土人通风报信,不可能处处驻兵。
吴三桂也不急于一时。他很清楚:三路进兵,贵在约期而发,不可孤军先入,暴露意图,反被各个击破。 所以一面赶造舟楫、收集粮草,一面静待京师的总号令。
万山的另一边,杀机已经在江水的浪涛之下暗暗涌动。
三、岭表潜师,赵布泰西指
广西,南宁。
征南将军赵布泰,统领一路,筹划从粤西西进。
这条路线最为曲折:要越过崇山,穿过广南、富宁一带的土司地界,才能进入云南东南。此地山岭盘结,溪流密布,没有宽阔的驿道;大军行动,非常依赖本地土官的向背。
洪承畴特意关照:这一路,攻心比攻坚更要紧。
清方官吏携带重金与官印,分头拜访左右江、归顺、镇安诸处土司。有的土司,经不住威逼利诱,悄悄许诺愿意为北兵做向导;也有不少头人,感念沐府世代恩义,暗中把消息辗转送到滇南。
滇南这边,力量最为单薄。
沐天波虽有心整顿南疆,手中却没有多少直属劲旅;守御开化、广南的兵马,不少是本地招募,装备、训练都远不及李定国、冯双礼的主力。沐天波数次上书,请朝廷增拨兵械、钱粮,可昆明府库空虚,能支援过去的实在有限,只能反复嘱托各寨土司“守土相保,互通讯息”。
一条巨大的弧线,正从东南方,慢慢弯向云南。
三路之中,中路最显眼,北路最险,而东路,最容易被低估。
四、廷议安危,歧见丛生
冬月,昆明寒意渐深。
永历帝召集群臣,在行宫之内,专议“守滇长策”。
形势已经明朗:敌人的攻势,最迟来年春天就要落地。可这个残破的朝廷,连“到底该怎么守”都还没有真正统一意见。
除去坚持“全力依托山川,固守云南”的定国、文秀一派,朝堂里渐渐生出另外两种声音。
一派是“避兵西迁”:主张不要死守昆明。万一东路、北路都被突破,中路再挡不住,便向西退往永昌、腾越,甚至提前预备好西去缅甸的退路。持此论者,多是久历颠沛、对“死守”没有信心的文臣,他们不是要立刻出走,只是反复提醒“不可不留后路”。这话在道理上无可厚非,可一旦传开,很容易动摇全军死战的决心。
还有一派,想法更加消极:觉得云南四面受敌,终非久居之地,与其等到兵临城下再仓皇奔逃,不如早作远走的打算。只是“入缅”二字太过刺耳,无人敢公然明说,只在私下悄悄议论。
李定国在奏对时,言辞恳切而沉重:
“为今之计,先求能守,再言退路。若人人预先把‘出走’放在心上,则前方将士,谁还肯拼命?万山尚有可守之险,民心尚有可结之机;只要我们上下一心,未必没有相持的可能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言弃滇。”
刘文秀也附和:“永昌、腾越虽远,地狭民稀,粮源更少。若是不战而先弃滇中,就算到了西边,也是坐困一隅,更无回旋余地。”
沐天波恰好在这时自滇西赶回昆明,也进言:“滇西土司尚知感念朝廷,但若大军不战西撤,人心必定瓦解。只有主力在滇中站稳,西边方能作为策应;本末不可倒置。”
道理很清楚,可人心的恐惧,不是几句话就能压下去。
永历听完众人争论,没有下一个斩钉截铁的决断,只谕旨“诸臣同心共济,预为多方筹备”——等于既没有否定死守,也没有禁止讨论后路。
这场廷议,没有把歧见消弭,只是把它暂时压了下去。“要不要入缅”这道阴影,自此深深落进了小朝廷的命运里,往后无论战事顺逆,都会时不时浮上水面。
会后,刘文秀私下找到李定国。殿外寒风卷着枯叶,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。
文秀叹道:“我不怕打仗,就怕仗还没打,人心先散了。”
定国望着灰蒙的长天:“能做的,只有尽人事。守得住,便是大明一线生机;守不住,身后之事,谁也不能预料。我辈只有向前,没有回头的选择。”
五、春信将临,箭在弦上
顺治十三年,初春。
北京的旨意,终于通过驿道,秘密传到各处主帅:三路大军,克期并进,直取云南。
- 中路:罗托先领兵自湖广入黔,洪承畴随后跟进,由安顺直指曲靖;
- 北路:吴三桂由川南出发,相机渡金沙江,进击滇东北;
- 东路:赵布泰统兵,取道广西,奔袭滇东南。
军令层层下达,各营拔寨、编组,粮队启行;原先“只在贵州弹压”的烟幕,一点点撕开。
边境上,越来越多的急报,雪片一般飞入曲靖行营。李定国知道,再也没有“等待、观望”的余裕。他一面传令全线各隘口进入临战,一面亲草长疏,飞送昆明:
“北兵三路并发,祸已迫眉睫。今滇东首当其冲,臣当率主力扼守曲靖,以当中路之冲。惟东北、东南两道,兵单地阔,深恐有失。伏望陛下严饬后方,尽出库藏,以济军需;朝堂屏除浮言,一意军务,勿使万里边臣,复有内顾之忧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,这封奏疏,终究只能“寄望”,而不能“保证”。
这一日,定国登上曲靖城楼。
东风掠过原野,吹开了坡地上零星的野花;群山连绵,自脚下一直铺向看不见的远方。在那山的后面,三路浩荡的清军,已经开始向着南诏故地,缓缓压来。
一场决定永历朝廷存亡的大战,终于走到了爆发的前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