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瘴雨连朝,边垒生愁
顺治十二年,夏。
滇东的雨季如期而至。
浓云从南盘江峡谷里蒸腾而起,一层层漫过乌蒙支脉的峰头,把曲靖盆地裹在一片灰白的湿气当中。雨不是那种骤来骤去的雷暴,而是连朝不断的冷雨:有时是细密如丝的霪霖,终日飘洒;有时是倾盆骤雨,顺着山脊冲刷而下,把山间土路泡成烂泥,溪涧暴涨,漫过滩头,原先可以徒步涉渡的浅滩,转眼便成了湍急的洪流。
当地人都说,这雨一下,万山之内便要起“瘴”。倒不是古书里写的那种夺人性命的恶瘴,只是连绵阴湿,营盘里地面返潮,被褥长霉;兵士们露宿哨卡,衣甲连日不干,风湿、寒热一类的小疾,在各座堡寨之间悄悄蔓延。
曲靖,正是滇东第一重门户。
此地东接沾益,直通贵州普安、安顺;北有可渡古关,一条旧道穿山越岭,可直插滇东北;南沿南盘江,又能迂回绕到陆良、宜良,抄向昆明的侧翼。只要曲靖一破,昆明东面便再无屏障。李定国自春末便移驻于此,把行营设在曲靖城东的石崖之下,一面督修关隘,一面统筹整条东线的防御。
他很清楚:雨季虽是天然的阻碍,却绝不是一道可以倚仗的“天险”。
洪承畴久历边事,岂会不知云贵雨季的利弊。清军没有冒雨大举深入,却也没有停下脚步:安顺、普安的大营之中,役使民夫,冒雨修整山间驿路;在靠近滇界的盘江沿岸,搭建临时浮桥、囤积粮囤;又广遣熟习山情的斥候,乔扮成商贩、土人,借着雨雾掩护,偷偷越过边界,探察明军各隘口的虚实。攻心的招降文书,也随着雨水一道,源源不断流入滇境——不少传单上,赫然印着义王孙可望的名号,许以官职、银帛,劝诱西军旧部、土司头人“弃暗投明”。
一日雨后初歇,李定国带着几名亲将,骑马巡阅城外各处营垒。
泥泞没到马靴的下半截,壕沟里积满了黄浊的雨水,木栅、鹿角被山洪冲歪了不少。守兵们正冒雨掏挖排水沟,修补被冲垮的寨墙;人人面色疲惫,不少人身上还裹着半干半湿的旧毡。
随行的参将低声禀报:“这月里,各营染病者已有数百,药品短缺;粮米虽尚可支两三月,只是山路泥泞,后方自昆明转运而来,常常迟滞。还有,边境上时有流言:说北人已寻得几条土司小道,可以绕过正面关隘,直插我们后方。真假尚难查实。”
定国勒住马,望向东方云雾深处。
“山多,便有千条路;雨大,便掩得住行踪。”他缓缓道,“洪承畴最善持重,越是看似按兵不动,越是要提防他暗布奇兵。传令下去:各隘口不得只守大路;要联络附近土目,把那些只有山民才晓得的樵径、马道,一一查点,择要设小哨;哨卒要轮班轮换,瘴雨之中,宁可多耗人力,不可有一处疏漏。”
军令飞快传向各处。可难处在于:兵力本就单薄,要把守正面关口,还要分兵监控无数条荒僻小径,早已捉襟见肘;土司虽大多已接受朝廷的安抚,可人心如雨中迷雾,谁也不敢担保,在清廷厚利引诱之下,会不会有人悄悄把山间秘道指给北兵。
昆明那边,同样被阴雨与烦忧笼罩。
刘文秀坐镇后方,殚精竭虑,调度粮秣、医药,想方设法往前线输送。府库空乏是绕不开的死结:连年征发,民间已甚疲困;能征的赋税,实在有限。为了筹措军资,朝廷甚至不得不拿出内府残存的少量器物,派人到滇西集市变卖;朝堂之上,又生出不少无谓争执——有人说军费开销太大,应当裁撤边地“无用”的哨卡;有人疑心前线将领“借养兵之名,私蓄财货”;更有甚者,暗中散播流言,说李定国久在曲靖,“威权日重,恐非朝廷之福”。
这些风言风语,辗转传到曲靖行营。
有心腹劝定国:“何不暂回昆明,面见陛下,剖白心迹,堵住悠悠众口?”
定国摇头:“东边烽烟已近,我一步也离不得。流言止于国事,不在口舌。只要防线还在,昆明方能安稳;若曲靖有失,纵有百口自辩,又有何用?”
他只写了一封简短奏疏送回行在,陈明滇东防务实情,请朝廷“屏除浮议,一意边防”,自己依旧留在前线,踏遍雨里的关隘。
二、可渡危关,旧部离心
曲靖以北百馀里,可渡关。
这是一条从贵州威宁、宣威入滇的古老通道,一条大河横亘山前,两岸崖壁陡峭,只有一座石砌的古桥连通东西。若是清军从此处突入,可以直扑曲靖后方的沾益,把李定国的主力与滇东北冯双礼一军拦腰切断。
守可渡关的,乃是原孙可望麾下旧将,名叫张惟明。
此人当年随秦王经营黔西北,在威宁一带驻扎多年,熟悉这一片山山水水;交水战后,大势已定,才随大队归入朝廷。李定国因他通晓边情,便令他领三千兵,驻守这座紧要关口。可定国心里并非全无提防,特意吩咐:可渡关的粮草、火药,另由曲靖大营派人按月押送,不许张惟明独自就近征调;又在关后十余里的山坳里,布置一小支机动游骑,名为“协防”,实则暗作接应与监视。
只是人心之变,常常在无形之间。
清廷的招降使者,早已寻到机会,潜入了可渡关内。
使者没有大张旗鼓,先找到了张惟明身边几个亲随,以重金结交,再寻得一个无人的深夜,密见守将本人。他带来了洪承畴的手书,还有孙可望自京师捎来的私函:只要张惟明献关归附,朝廷许诺授总兵之职,赏银千两,家属若尚在贵州,即刻予以妥善安置。
张惟明在帐中徘徊了整整一夜。
这些日子以来,他心里本就积着许多疙瘩:自觉昔日在秦王麾下位高权重,如今归了永历,不过是边地一名普通守将;又听传言说昆明文臣多怀疑“降将不可信”,将来大功若成,自己这一班旧人,终究难以立足。眼前的诱惑,加上心底的惶惑,一点点动摇了他的意志。可他也深知可渡关干系重大,一旦举事,便是把滇东整个防线捅开一个大洞;帐下并非人人都愿随他投清,倘若谋划泄露,立刻便是灭顶之灾。
于是他定下一条毒计:先假意不动声色,稳住曲靖方面;再借着“雨大路险,哨探难行”的由由,悄悄撤回几处设在关外的前沿小哨;同时暗中与对岸清方的前队联络,约定一旦时机成熟,便打开关门,接引北兵过河。
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关中有一名把总,名唤陈九皋,本是大西军老卒,追随多年,心中只记“共拒北虏”的初衷。偶然间,他撞见张惟明的心腹,深夜在渡口边与形迹可疑的外来之人密谈,又偷看到半张尚未烧尽的招降文书残片。他知道事关全局,不敢耽搁,趁着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,孤身一人,冒险从后山一条采药小径溜出可渡关,奔往曲靖报讯。
等到浑身泥泞、遍体伤痕的陈九皋跌跌撞撞闯入行营,已是后半夜。
李定国看完那片残纸,听完禀报,神色沉如乌云压顶。帐中诸将无不失色——倘若可渡关在无人察觉的情形下落入敌手,整个滇东正面防线,便有被腹背夹击的大祸。
有人当即请命:即刻点起大军,直扑可渡关,讨伐张惟明。
定国摇首:“雨大山滑,若我们大队前去,消息难免走漏。他一旦狗急跳墙,索性毁桥降敌,我们反更被动。此事只能迅雷一击,智取,不可硬攻。”
他连夜挑选一千二百名精锐步卒,由亲信大将靳统武率领;命报信的陈九皋引路,不走大路,借着浓重雨雾,沿着后山那些少有人知的山道,潜行奔袭可渡关;又传令沾益方向的游骑,即刻封锁山间所有向外的出口,严防有人逃出关去给对岸清军通风报信。
雨还在下。
这支突击队,踏着没膝的烂泥,在漆黑的山林里急行。整整一夜,没有一处篝火,没有一声喧哗。天将蒙蒙亮时,他们已经悄悄摸到了可渡关的后山墙下。
关内,张惟明还在等候对岸传来“进兵”的回音,完全没有料到,利刃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后心。
靳统武先派人设法联络上关内几个尚怀忠义的小校;趁着晨雾,从一处防守相对松懈的城角,用软梯攀入,打开内侧小门。明军一拥而入。等到厮杀声在城中响起,张惟明才惊觉大事已败。混乱之中,他试图夺马逃往渡口,却被迎面而来的兵士截住,当场擒获。
可渡关,有惊无险,重归掌握。
捷报传回曲靖,营中将士稍稍松了一口气;可李定国心中,那层寒意反而更重了。**一个张惟明被拿下,谁能保证,边地千百座堡寨之中,再没有第二个、第三个心怀异志之人?**危机,从来不止在看得见的关隘,更藏在人心深处。
他委派了一名素来可靠的将领,接管可渡防务;厚赏陈九皋,又派人仔细安抚关里的兵卒,申明:只究首恶,不问胁从;但要众人一心守土,朝廷绝不妄加猜忌。可经此一事,东线诸营,人人心头,都多了一分难以言说的警惕。
三、后方牵缠,庙堂多扰
可渡关的风波,消息很快传到昆明。
按道理,这正是一个警醒朝堂、提醒所有人“边事危急,不可空谈”的契机;不料,这件事反倒成了一部分文臣攻讦边将的口实。
有人在朝会上议论:“滇东降将隐患重重,李西宁王把如此要地托付旧人,未免失于审慎。”还有人放大流言,说前线收编的旧西军,“党羽盘结,难保将来”,甚至暗示应当从云南本地抽调“可靠之兵”,替换边地不少从交水收编而来的队伍。
刘文秀在殿上,不得不一再为前线辩解:“如今兵力本就不足。若只因猜疑,动辄调防,一则动摇军心,二则仓促之间,哪里寻得足够兵丁去填补千里边隘?大敌当前,最忌自乱阵脚。西宁身在雨地,日夜操劳,诸位若有守边良策,不妨亲赴曲靖,而不是只在朝堂之上,坐而论道。”
言语虽直,却难以完全压下种种杂音。
永历帝夹在当中,左右为难。他信任定国、文秀,却也不能全然无视廷臣的议论;加上身边一些近臣,日日在耳边絮叨“防微杜渐”,不免生出几分犹豫。他下了一道手谕,派人送往曲靖:嘉奖定国平乱之功,同时委婉叮嘱,“驭众宜慎,凡事多存提防”。
李定国读罢手谕,唯有一声长叹。
他深知,陛下不是怀疑自己,只是整个小朝廷,已经被长久的惊惶与不安浸透。他复疏谢恩,再次把滇东防线的难处一一陈明:“今强敌在外,险隘千重;兵少而地广,饷绌而时迫。若以无根之疑,扰有用之师,人心一摇,则万山之险,皆不足恃。臣唯有殚竭心力,以死报陛下。”
文书往返之间,宝贵的时日,又在连绵阴雨里悄悄流走。
后方的烦扰,还不止于此。
为了多筹一点军粮,刘文秀打算向滇中几处富有的土司、地方乡绅劝募,许以将来“功成叙赏”。消息一出,立刻有人上书,指责此举“近乎苛敛,惊扰民间”;还有人担心土司手里聚集财帛,将来势力坐大,反生祸端。一番好意,又引来不少是非,推行起来磕磕绊绊,募得的粮米,远不及预想。
远在滇西,还有一桩隐忧:沐天波。
黔国公沐氏,世代镇滇,在滇西、滇南土司之中,威望极深。沐天波忠心于永历,可他手里没有多少直属的精锐;不少土司只认“沐府”的名号,对这个漂泊而来的小朝廷,反倒生疏。刘文秀曾与李定国书信商议:应当厚待沐天波,请他多往滇西各部宣慰,把土司的力量真正聚拢到抗清的旗帜之下。可这件事,也因为朝堂上一些人的顾虑,迟迟没有全面铺开。
内中的牵绊,像雨里纠缠的藤蔓,捆住了这个残破朝廷的手脚。
四、洪筹三路,密图入滇
就在永历君臣在云南挣扎于防务、人心、财用、朝堂种种难题之时,远在武昌的洪承畴,已经把大举进军的蓝图,一点点打磨成型。
借着孙可望所献的情报,加上这一年多派出无数细作实地勘踏,云贵的山川、道路、渡口、隘口、土司分布,在经略的案头,渐渐汇成一幅完整的图景。他原先“静待其衅”的策略,已经走到了尾声;时机,眼看就要成熟。
他向北京上了一道长长的奏疏,正式提出三路进取云南的谋划:
- 北路:由平西王吴三桂,自四川南下,渡金沙江,从昭通方向,直扑滇东北;
- 东路:由征南将军赵布泰,自广西西进,沿南盘江上游,迂回进攻云南东南;
- 中路:由固山额真罗托,会同洪承畴亲领湖广主力,由贵州安顺出发,正面冲击曲靖——也就是李定国苦心经营的这道东线主防线。
三路大军,分进合击,使明军首尾不能相顾,顾此而失彼。
洪承畴在疏中特意点明:“滇寇所恃,唯在山险;今孙可望既来归,险塞虚实尽为我知。又多方招诱土司,多已阴怀向化。宜乘其内部未固,刻期进兵,毋使逆焰复得喘息。”
清廷很快批复:准其所请;命三路人马,于来年春,择期齐发。
一道道密令,从京师驰往川、楚、粤西;粮草、甲仗、舟楫,开始在各处秘密调集。为了不让计划过早泄露,清军对外依旧放出风声,只说是“贵州初定,尚需留兵弹压,暂不远征”;雨雾弥漫的群山,暂时还不知道,一张巨大的罗网,已经在自己的上空缓缓张开。
可滇东边境上,一些细微的迹象,已经被明军的探哨捕捉到了:贵州境内,民夫征发日多;江边打造船只的声音,隔着雨幕隐约可闻;往来边境的商贩,也渐渐稀少。
情报不断送进曲靖李定国的行营。
定国把一张张探报摊在案上,对着地图,长久沉思。种种蛛丝马迹,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结论:大规模的进攻,已经不再是遥远的传闻,而是近在一年之内的事。
他立刻修书两封,一封急送昆明刘文秀,请务必加速储备粮械,加固昆明城防;一封派人星夜驰往滇西,托付沐天波,早做南疆策应的预备。只是,他心里非常清楚:以眼下云南全部的人力物力,想要同时抵挡三路强敌,几乎是一件近乎奢望的事。
五、雨歇山寒,心悬万壑
七月末,连绵多月的霪雨终于渐渐停歇。
乌云散去,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,洒在曲靖城外湿漉漉的原野上。被雨水泡透的泥土开始慢慢风干,只是空气里依旧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。山涧的洪水退去,一条条可以行军的道路,又重新显露出来。
李定国独自骑马,登上曲靖城东的山头。
放眼望去:近处,一座座刚刚修补完的营寨沿着丘陵排布;远处,千山万岭,一直铺展到天地相接的地方。可渡关方向,烽烟安静;南盘江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表面上,一切仿佛都暂时归于平静。
可他心里明白:平静,不过是风暴到来之前短暂的间歇。
为了守住这一线山河,多少将士在瘴雨之中染病,多少关口在日夜之间提心吊胆;内部的猜忌、财用的困窘、土司人心的浮动,桩桩件件,都是看不见的重担。而在群山的那一边,敌人已经绘好了进军的地图,磨利了刀枪,只待春风解冻,便要倾巢而来。
身后,亲随轻轻提醒:“王,山风渐冷,该回营了。”
定国没有立刻调转马头。
“不知来年春,这万山之中,还能不能再有今日这样的落日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残阳如血,落在连绵起伏的滇东群峰之上。风雨暂收,危局方深;西南最后的残明疆土,已经被推到了命运的又一道关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