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降书入鄂,密策筹边
顺治十一年,冬。
武昌,经略行辕。
洪承畴手里摊开孙可望的降表与密禀,指尖缓缓抚过纸上一行行字迹。窗外大江浩茫,朔风卷着寒雾扑向城头,长江水面浮着细碎的冰碴。经略在湖广驻节数年,奉行“不浪战、静待其变”之策,不与西南明军轻易死拼,只以封锁、离间、招降慢慢消磨永历的根基。朝野不少人私下非议,说他拥兵观望、糜耗粮饷;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,云贵山深林密、地势险阻,若没有熟知内情的向导,没有对对方兵马布置、隘口虚实的全盘了解,贸然深入,只会重蹈当年孔有德、尚可喜在广西屡遭顿挫的覆辙。
如今,这份来自孙可望的投诚文书,把那扇紧锁在万山之后的大门,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。
孙可望不但在降书中情愿归命,还另附了一份极详尽的手札:从滇黔主要驿道、可以绕行的僻径,到各地粮仓屯点、土司向背、李定国、刘文秀各部大致的防区分划,甚至连昆明城内府库储备、永历君臣之间微妙的人事纠葛,都一一缕述。此人在云贵经营十有余年,大权在握,耳目遍布,所知之细,远非寻常俘虏、降将所能比拟。
洪承畴不敢怠慢,当即以六百里加急,将降表、密件一并送往北京。同时一面安顿孙可望及其随行部众,一面小心翼翼地试探、问询,把那些文字上还没写透的细节,设法一一核实。他特意上疏:孙可望久擅滇黔,其来降,非寻常小寇可比;宜厚其爵禄,使其能招引旧部,瓦解西军人心,此乃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难得时机。
京师很快颁下旨意:封孙可望为义王,择地安置,赐第京师。
消息顺着驿路往西南传。云贵山间,流言像野火一般四下窜起。有人说孙可望到了北京,已经把西南的山川险易、兵马多寡画成详图,献给了朝廷;有人说秦王旧部尚有不少潜伏在各府县,只待北兵一到,便要相机起事。恐慌与疑虑,无声无息地在云南境内蔓延开来。
昆明行在之内,气氛同样凝重。
交水大捷的余喜,没维持多久,就被这桩降敌之事冲散。朝堂之上,议论汹汹。一部分官员激愤不已,上疏请朝廷行文天下,声讨孙可望“叛君误国”之罪;也有人暗自忧心:孙可望虽败,在旧西军与地方土司当中,声望根基仍在,一旦借清廷名号来招降,滇黔内部,难保不再生出分裂。
李定国、刘文秀、白文选,常在行宫侧殿密议至深夜。
刘文秀这些年在云南,对民情、土司、府县官吏的底细最为熟稔。他缓缓开口:“孙可望一人,不足深惧;可怕的是,北人从此不再是‘盲人摸象’。从前洪承畴只知云贵‘险远难攻’,如今条条大路、重重关隘,都有人给他指点清楚。往后,封锁再难像从前那样严密,我们处处都要防备奇兵突至。”
白文选颔首,神色沉重:“还有散布各处的秦王旧部。不少将领当年是他一手提拔,虽在交水之后归了朝廷,可人心隔肚皮。有的是迫于兵势,未必真心;有的家眷还在贵州,处在清军控制之下。一旦清廷以爵位、财帛相诱,难保不动摇。”
李定国沉默良久。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我们不能只忙着怨一个走了的人。”他慢慢说道,“眼下有三件急事:第一,滇东、黔西南大小隘口,必须重新勘定,增修堡寨,选派可靠将领驻守,绝不能只凭旧图布防;第二,安抚各路土司,申明大义,许以保障,不能让他们被一封封招降书信轻易拉走;第三,整理内部,明赏罚、肃军心,把交水收编过来的降众妥善安置——既不能猜忌太过,逼反了人,也不可全无提防,把要害之地轻易托付。至于孙可望,他既已选择那条路,我们唯有以国事相抗,不必多耗口舌。”
只是,知易行难。
连年战乱,云南一省早已疲敝。府库经过孙可望多年征调,又经交水一战的耗损,存粮、财帛都捉襟见肘;要加筑关隘、增募兵丁、厚待土司,处处都要花钱粮。永历朝廷偏处一隅,没有稳定的外部财源,每一项调度,都要反复盘算,常常陷入“有心整饬,物力难支”的困境。更棘手的是,经过多年的内部倾轧,朝堂上也并非铁板一块:一部分文臣只盼偏安昆明,只求无事;还有一些人,私下里对前路感到绝望,暗地里已经开始观望、打探,预留后路。无形的裂痕,正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悄悄扩大。
二、黔疆瓦解,烽烟渐逼
就在昆明忙于内部整顿之时,清军已经借着孙可望投诚的契机,开始在贵州步步推进。
在此之前,贵州大部分州县还掌握在原属孙可望体系的文武手里。秦王既已北走,群龙无首;人心本就散乱,又听到义王在北京受封、传檄招徕旧属的消息,不少守将的意志迅速松动。
顺治十一年冬至顺治十二年春,短短数月之间,贵州东部、中部不少城邑,未经恶战,便次第归附。有的守将主动遣使赴洪承畴军前请降;有的是部下哗变,缚了主官开门纳款;还有一些地方,官吏弃城而走,城池不战自空。
洪承畴并不急于驱兵长驱直入云南。他的方略稳得可怕:先把贵州稳稳拿住,以此作为进兵的前沿基地,把粮台、驿站、哨堡一层层建立起来;一边以大兵压境,一边广撒招降的告示与书信,对西军旧人、地方土司许官许愿,力图先从外部剥掉永历朝廷的“外围屏障”。
唯有少数忠于旧志的将领,不肯顺势倒戈。
其中,便有当年留在南盘江北岸、曾接到孙可望渡江命令的冯双礼。
交水消息传来、孙可望奔逃入楚之时,冯双礼尚驻兵黔西南。他的处境极为难堪:当年迫于人质与军令,不得不站在秦王一边,可内心从未愿意死心塌地;如今主君北降,麾下将士人心浮动,北面清军又节节压来,向西,才是通往云南、重归永历朝廷的道路。
几经辗转,冯双礼排除了军中一些执意要降清的声音,收拢尚有斗志的部曲,放弃了黔西南几处难守的据点,越过群山,退入滇境,遣使向昆明上表请罪,愿归朝廷听候调遣。
对于要不要接纳冯双礼,朝堂之上又起了一番争论。有人记着南盘江对岸那段剑拔弩张的日子,直言“此人昔奉逆命,不可轻信”;李定国却力排众议:“当孙可望势盛之时,西南诸将,谁能完全自主?只要今日能幡然向义,共扶危局,便该给他一条为国效力的路径。若事事追咎旧迹,人人自危,离散者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永历最终采纳其议,接纳冯双礼,令他领兵驻守滇东北,把守由贵州入滇的几处要口。可谁都明白,一道任命,消不掉所有人心里的疙瘩;经历过太多背叛,信任已经成了极奢侈的东西。
贵州一省的次第易手,等于把云南的整个东北大门彻底暴露在兵锋之前。
过去,黔地好比一面厚实的盾牌;如今盾牌碎了,敌人已经站在盾牌的残骸之上,遥遥望向滇东群山。探马不断驰回昆明:清军正在安顺、普安一带囤积粮草、修整道路;不少昔日孙可望辖下的土司,已经派人到洪承畴营中投递禀帖,表示愿意听命。
警报一日紧过一日。
三、文秀巡边,忧思藏腑
眼见外患日迫,刘文秀主动请命,亲往滇东前沿巡视防务。
开春之后,他带着少数亲随,自昆明东行。一路走过曲靖、沾益,再往靠近黔边的各个隘口。山风依旧凛冽,道路崎岖难行。他不是走马观花、到营寨里喝几杯酒便回,而是亲自登上山头,查看山势走向,比对旧舆图和如今实际可以通行的小路;召集守将、当地乡绅、熟悉山情的土目,一一询问:哪里有从前没记入图籍的山径,可以绕开大的关口;河谷汛期什么时候涨落;各个堡寨的存粮够支撑多久;哨探最远能前出到什么地方;附近土司的动向究竟如何。
越往边地走,他心里的沉郁就越重。
滇东防线看似有山有水,可战线绵长,可守之处甚多,能用来分兵布防的人手却远远不足。很多旧堡还是孙可望时代修筑,年久失修;有些关隘,名义上有人把守,实则兵额不足,兵器、甲仗也多有朽坏。更让人不安的是人心:不少边地军民,经年累月只听到“北兵日近”的传闻,却很少听到朝廷切实的安抚与调度;有的只盼战火不要烧到自己头上,至于“复土抗敌”,已是十分遥远的话题。
巡视途中,刘文秀数次写信递回昆明。
他在信里恳切提出几条关键建议:
一是要集中兵力扼守几处真正的咽喉,不可处处分兵、处处薄弱;
二是必须挑选得力、有威望的官员深入土司地界,以诚相待,而不是只靠一纸空文;
三是要抓紧在曲靖一带建立大型中转粮囤,一旦前线有事,粮草才能源源不断向前输送;
四是朝堂内部切忌再闹意气纷争,危局之中,最忌“内耗先于外战”。
这些条陈送到行在,不少想法得到李定国的认同;可一旦落到筹措钱粮、选派官吏这些实处,就处处掣肘。朝廷手里能调动的资源实在太少,很多谋划只能停留在纸面,推进得异常缓慢。
刘文秀自边地归来,面见永历,又与定国、文选长谈终日。这位历经百战、一向坚忍的老将,脸上已经掩不住深深的忧虑。他私下对李定国叹道:“我不怕北兵来攻,只怕我们自己先把人心耗散。若再蹉跎,将来想守,恐怕都来不及了。”
定国默然。他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,只是独木难支。
四、庙堂纷议,和战之惑
外有强敌压境,内部的不同声音,也在昆明朝堂渐渐浮上水面。
一部分文臣,眼见清廷已得贵州,又握有孙可望提供的情报,兵势日盛,觉得硬拼下去,终究没有胜算。他们不便公然说出“降”字,便绕着弯子提出各种“缓祸”之论:有人建议遣使,以“偏藩保境”的名义,向清廷乞和,争取喘息时间;有人主张放弃滇东前沿,把所有力量收缩到滇中、滇西,凭借苍山洱海的天险固守,不再过问贵州、广西旧疆;还有人私下议论,说李定国兵权太重,凡事多由他主持,“恐失朝廷平衡”——危亡之际,无聊的猜忌依旧没有绝迹。
这些论调,像细小的冰碴,落在本就不稳的人心之上。
李定国在廷议之中,不得不反复剖白大势:“清人之志,不在得贵州而止。他们已经借孙可望看清了我们的虚实,意在尽取滇黔,绝无容许我朝割据偏安的道理。遣使乞和,只是徒自示弱,给敌人更多准备的时日。今日弃一步,明日便要弃十步;若不凭险尽力拒守,待到兵临昆明城下,再想图存,已经晚了。”
白文选、冯双礼等武将,大都站在李定国一边,主张积极整军、严备边隘。但他们也清楚:“主战”不等于立刻出关大举反攻;眼下能做到的,只是依托山川地利,以守待变,寄望于天下大局或许还有别的转机,而不是凭空奢望一战复振。
永历帝夹在群臣中间,内心充满摇摆与惶惑。他不是没有中兴的心愿,可半生颠沛流离,见惯了败亡、离散、背叛;一想到贵州接连陷落、敌骑越来越近,夜里常常难以安寝。他愿意倚重李定国,却又很难完全压住朝堂上形形色色的杂音。
就在这种犹豫、拉扯之中,宝贵的时光,正一点点流走。
五、山雨欲来,前路茫茫
顺治十二年,夏初。
西南的雨季快要来了。
连绵的云团从南方海洋升起,一层层堆在滇东的群山上空,沉甸甸地压在峰峦之巅,正是所谓“滇壁压寒云”。山间溪流开始涨水,土路很快就要变成泥泞;这本是有利于防御的天时,可谁都知道,洪承畴不会因为一场雨季就放弃筹划,他只会借着这段时间,把进军的准备做得更周密。
明军这边,尽最大努力完成了一轮调度:
李定国亲自前往曲靖,统筹滇东正面防务;刘文秀坐镇昆明,主持后方的兵源、粮秣与城防;白文选领兵机动,随时可以驰援各处吃紧的隘口;冯双礼守御滇东北,监视自黔西北迂回而来的通道。一道道军令传下去,一座座哨卡加派了人手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一套布防,仍有太多薄弱之处。
遥远的北京,义王孙可望的府邸之中,不断有旧日相识、来自西南的降人往来;他的名字,被清廷用作招抚西南的一面旗帜。在云贵的深山密林中,一封封带着他名号的招降书,被人悄悄送到营垒、土司寨落与府县官吏手中。无形的攻心之战,早已先于刀枪,全面打响。
一日黄昏,李定国登上曲靖城东的山冈。
放眼东望,无尽的山岭一重接着一重,消失在灰茫茫的云气深处。那便是贵州的方向,是强敌正在集结的地方。山风掀起他的披风。交水的胜利,安龙救驾的险功,都已经成了过去;那些曾经并肩的袍泽,有的战死,有的离散,有的投向了对面。
“非战不可,然战未必能胜;欲守,而守亦不易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没有人能预言结局。只知道,永历朝廷在云南的这段残生,已经被推到了命运的悬崖边缘。真正严酷的考验,才刚刚走到半途。万山之中,寒云低垂;风雨,已经近在眉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