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一早，村里忽然响起一阵阵铜锣的哐哐撞击声。锣声一遍接着一遍，穿透弥漫的晨雾，划破村庄的宁静。族中传召，全村人务必前往晒谷场集会。
暗地里，族堂内部的分歧借着这场集会，也浮上水面。陆家几名老者私下高声嚷嚷，主张直接对出逃少年动重刑，打断腿脚杀鸡儆猴；王家几位族老怕刑罚过重逼出乱子，出言拦阻，说少年尚年轻，当以训诫威慑为主；张家一派则冷眼旁观，借着这件事暗中诘难主事族老管束不力。几方人声压得很低，混在铜锣与村民的喧闹里，大多数普通百姓听不真切，只有站得靠近的少数人，才能捕捉到几句争执的碎片。
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，纷纷裹上厚实旧袄，朝着晒谷场聚拢。王璐也随着人流过去，远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。她很快便弄清事由：本村一名十几岁的少年，不堪忍受山村难熬的日子，昨夜偷偷摸黑出逃，可后山樵道凶险重重，没跑出去多远，就被巡山的族人抓了回来。
晒谷场高台空着，张太公并未亲临，交由几名核心族老主持这场公开训诫。少年被两个壮汉押在高台之下，衣衫被荆棘划得满是裂口，脸上带着淤青，浑身冻得不停发抖，头颅却倔强地高高昂起，不肯低头服软。
晒谷场上鸦雀无声，只有寒风卷动枯草的簌簌声响。一名族老站出来，对着围拢的村民高声训话，把少年出逃这件事，定性为背叛宗族、背弃祖宗的大罪。 “生于斯长于斯，祖荫护佑你长大，却一心向外逃窜。出逃，便是忘本悖逆！”
训话声回荡在空旷的晒谷场上。四周的村民神色麻木，一部分人面露怜悯，却无人敢出声求情。方才台下那几缕族老之间的争执，不少人看在眼里，心知今日的处置结果，也是各派互相拉扯之后才勉强定下的折中方案。
王璐看着高台之下倔强的少年，心底生出一股冲动，想要上前说上一句公道话。身侧一只粗糙有力的手，悄悄攥住了她的胳膊。是混在人群之中的张大叔。他头也没有偏转，目光依旧望着高台，只用极低的气音贴在她耳边告诫：“别乱动，出头便是引火烧身。陆家本就想借此事立威，你贸然开口，正好落人口实。”
王璐浑身一凛，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回肚里。她亲眼见识过这个宗族对待叛逆者的手段，一时意气，只会把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陆阿生也被陆家的人押到晒谷场旁观这场审判。他肩头依旧带着苦役留下的尘土，手腕锁链旧疤在寒风下格外刺目。这是族里对他的敲打警示——警告他不要再度萌生逃跑的妄念。他望着台下不肯屈服的少年，眼神复杂，里面有共情，有悲凉，也藏着属于自己那一份破灭过的出逃渴望。他曾经也像这个少年一样，拼尽全力想要冲出这座山谷，最后换来的只有毒打与夜夜缠身的镣铐。
晒谷场上的训诫持续了很长时间。族老将少年私自出逃的行为，歪曲成对孝道、对列祖列宗的大逆不道。围观村民渐渐低声附和，议论如同细密的蛛网，一层一层挤向地上的少年。有人摇头叹息，也有人厉声斥责，少数妇人眼底掠过一丝不忍，却迫于周遭的氛围，不敢说出半句维护的话语。在这里，肉体的责罚被各派博弈暂时压下，但集体舆论的精神审判，足以摧垮一个少年人的意志。
“山中生你养你，祖宗教你守本分，你却一心向往山外，置整个族中血脉于不顾。”族老继续高声训话，“今日便让所有人看清楚，背弃故土，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训诫还没有结束，匠人带着半成型的木坯走上晒谷场。那是一尊还没有打磨完毕的无面木坯，面部位置干干净净，没有凿下一丝一毫五官轮廓。匠人当着全村人的面，将木坯立在少年身旁。 “若依旧不知悔改，这尊木像，便是为你预备。”族老的声音冰冷，直白地发出死亡威慑。
活人面前预制归树的木坯，赤裸裸宣告：反抗的结局，便是被抹去所有痕迹，化作祠堂里一尊没有面容的木头。
少年浑身剧烈颤抖，那股倔强的锐气，在死亡的恐吓之下，一点点被磨蚀殆尽。他肩膀垮塌下来，终于埋下头颅，不住抽动，压抑地哭出声。
公开精神审判到此结束。少年被族人拖拽带走，等待他的是无尽苦役与日夜看管。围观的村民渐渐四散离去。
人群散去之时，陆阿生依旧站在原地，久久望着那尊方才用来威慑少年的无面木坯。少年的遭遇，重重笼罩在他心上。属于他自己出逃的念想，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。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微光，还没有被彻底掐灭，他依旧悄悄期盼，还能寻到一丝逃出寿溪的机会。
这场公开审判，惩罚的不只是这名少年，更是敲山震虎，专门说给王璐这个外来人听的严厉警示。逃，在寿溪，是不可饶恕的重罪。
晒谷场上的喧闹还没有完全散尽，枯黄的稻秆散落在泥地上，被人踩得粉碎，空气中混杂着稻草腐烂、柴火烟火，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。
方才少年逃跑被当众审判的场面让王璐觉得阵阵发冷，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，指尖触到布料，夹层空空荡荡。
王璐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
那张纸条，写满她在寿溪目睹的种种诡异见闻，记下古樟、冰河的疑点，是她曾想留给山外的凭据。 方才谷场之中人挤人，推搡冲撞之间，纸条该是从夹层的裂口滑落出去了。
她几乎想要转身冲回晒谷场。可天色就要沉黑。场地上族老尚未散去，张太婆与陆家后生还在收拾残局。此刻贸然折返，低头在泥地里翻找，无异于当众昭告世人，她遗失了一份见不得光的物件。
万般焦灼之下，王璐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冲动。她心神惶惶地走回张家偏屋，关紧屋门，将周身仔细搜查一遍。画夹的每一页夹层、衣兜、袖口缝隙尽数摸过，终究一无所获。
心底还残存一丝渺茫的侥幸：纸条或许还埋在晒谷场的草泥之间。夜里雾大露水重，未必会被人一眼发现。等到第二日清晨，村民大多下地劳作，谷场人稀，她再借写生的名义前去搜寻。
夜幕落下之后，陆家宅院方向，却意外的没有传来打骂声，王璐隐隐觉得不安，却又在庆幸今晚陆阿生没有受到折磨，却不知道有些事总是发生在意料之外。
这一夜，偏屋木门依旧虚掩，没有上锁。陆家柴房之内，一场没有棍棒的折辱，正在浓雾笼罩下悄然上演。
屋内光线昏昧。遍地散落干枯柴草，铁锈与草木腐烂的霉味常年不散。柴房墙角还扔着半具残破的扎草人躯壳，秸秆松散脱落，是村里旧时用来驱散所谓“不祥煞气”的旧物；干草堆缝隙，露着一小块褪成灰白的粗麻布碎片，无人收拾，静静埋在枯枝之间。张太婆拄着那根磨得油润的木拐杖，身后跟着陆家夫妇与两名陆家后生，踏进柴房。白日晒谷场上，陆阿生趁乱捡起纸条、悄悄藏入衣襟的小动作，早已落入她的眼底。
在她的观念里，陆阿生本就是一个外来买来的孩子，铁链尚且锁不住他的心思，如今竟敢私自替外来的王璐藏匿密信，这已经是对宗族规矩的僭越。不必动用刑具，戳开他心底最痛的伤疤，磨掉他心底那点不安分的念想，远比一顿殴打更加有效。她并不打算就此了结陆阿生，陆家还需要这个苦力，但要碾碎他心里那一点微弱的出逃妄想。
“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