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璐漫无目的地顺着碎石街巷缓步游走，想要稍稍平复不安的情绪。转过一道院墙拐角，柿树下围坐着一群烤火的村民。人群里坐着一名中年男人，一身和本地人别无二致的粗布短袄，皮肤被山间日晒打磨得黝黑粗糙，手掌布满劳作磨出的厚茧。唯有开口闲谈时，口音会泄露异样，咬字语调带着城里人的底色，和寿溪本地土语截然不同。
他正同周围的族老聊起卧冰筹备，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，言辞之间全是对本地古礼的称颂。 “寿溪的孝道传了这么多年，晚辈以身承受苦寒，为长辈祈福，这是本分。山里的规矩，自有山里生存的道理。”
围坐的村民纷纷点头附和，连声赞叹祖训厚重淳朴。可就在身旁老人转头互相说笑，不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，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。那不是发自内心的认同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，如同淤泥沉在潭底，转瞬之间，又被恭顺麻木的假面牢牢遮盖。
是赵建设。
七十年代三名下乡知青里唯一还活着的那个人。
王璐等到闲谈的人群渐渐散去，村民各自归家做饭，柿树下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垂着头，慢慢捻着手里的草绳。
王璐缓缓走上前去，试着试探。她放低声音，尽量让语气听上去随意：“听你的口音，不像是土生土长的寿溪人？”
话音刚落，赵建设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、慌乱，瞳孔微微收缩，像被戳中伤疤的猎物。他飞快扫视四周，确认附近没有旁人，看向王璐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、戒备，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愧悔。
“早些年过来的，一晃几十年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，早就是这里的人了。”他的语速又急又短，说完不愿再多停留，甚至不敢再和王璐多说半句，脚下步子一错，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，低着头快步走开，很快便拐进巷子深处，消失在朦胧的雾霭之中。
他逃避的姿态，反而坐实了王璐心中的猜想。这个人知道秘密，可数十年在宗族的威慑之下苟活，已经让他不敢触碰那段过往。想要从他口中挖出真相，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。
回到张家还没过半个时辰，院门外传来木杖磕碰泥土的笃笃声响。张太婆来了。
她佝偻着身子，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杖，一身土布老袄，浑浊锐利的目光扫过院落每一处角落。张大娘连忙上前招呼，张太婆只是淡淡摆手，径直走进堂屋，摆明了要单独和王璐谈话。
张大娘面露忧色，不敢阻拦，默默退到屋外守着堂屋门，将两人留在屋内。
堂屋里光线昏暗，窗纸被白霜浸得发灰。张太婆没有绕弯子，拄着拐杖站在屋子中央，苍老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，直接把两条路摊开到王璐面前。
“姑娘，你在寿溪也待了不少时日。你见了不少事，也听了不少话。”
“村里的规矩，你也心里有数，安下心留下来过日子。村子会待你宽厚，吃穿用度不会亏你。”
她顿了顿，拐杖往地面轻轻一顿，语气变冷：
“若是不肯安分，执意要窥探不该看的东西，那便要重蹈前人的覆辙。”
“那些外来的人，想走的、想闹的，最后都没能走出这片山谷。”
话语没有明说“归于祖树”四个字，可其中的意思，王璐听得一清二楚。前人这不是劝告，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。
王璐的后背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。她没有当场顶撞，也绝不松口许诺留下婚配定居。只是垂下眼睑，愈发摆出一副顺从聆听的姿态，将恐惧与愤怒全部藏在心底。“这件事干系重大，我还需要好好想一想。”
她心里清清楚楚：逃跑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念头，而是自己必须拼尽全力去争取的唯一出路。
张太婆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，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，又打量了她片刻，微微颔首， “无妨，给你思量的时间。只是有些路一旦选错，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