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希儿母女彻底失联之后，医院的治疗只能退回到保守化疗。原本预留好的移植窗口一天天缩小，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。
我托尽所有人脉，线上线下四处搜寻二人下落。小城周边、旧日公益圈子，能动用的渠道全部试过，得到的却全是毫无价值的碎片线索。她们如同彻底消融在世间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病房里，承宁依旧强撑着懂事。化疗带来剧烈恶心反胃，吃下去的食物常常很快全部吐掉。吐完之后，他会攥住我的袖口，怕我难过，低声跟我说自己没事。精神稍微好些的时候，他还会拿起蜡笔，在纸上画那颗代表父亲的星星，画完递到我手里。
“妈妈，星星爸爸会不会找到赵清姐姐，叫她来救我？”
我接过那张画，纸角已经被他的小手揉得发皱。我只能摸着他的头顶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答复。那些胁迫、对峙、人间蒸发，我不敢讲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听。我只能把所有焦灼、委屈与愤怒全部压在心底，在孩子面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。
几次化疗之后，承宁身体耐受度越来越差。反复高烧，抗生素效果日渐微弱，血小板持续往下掉，身上新的瘀点层层叠叠。医生多次找我谈话，直白告知，再等不到供者，孩子撑不了太久。
我守在病床边，日夜不敢合眼。夜里他高烧昏沉，会在梦魇里小声呓语，偶尔惊醒，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摸索，确认我还陪在身旁。我握住他滚烫瘦小的手，整夜坐在床边物理降温，一遍一遍替他擦拭滚烫的额头与脖颈。
可所有努力终究拦不住病情溃败。
深秋的一个雨夜，承宁脏器开始出现衰竭迹象。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，在寂静的病房内反复回响。他意识时清时浊，清醒的片刻，还费力地寻找夜空，看向病房窗户。
“妈妈……天上的星星，怎么看不见了。”
我把他抱进怀里，隔着薄薄病号服，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滚烫与虚弱。我没有办法回答他。那一颗我编织出来用来安抚他的星星，从来不曾真正守护过他。
没过多久，他靠在我的胸口，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。监护仪尖锐的长鸣划破雨夜，五岁的姚承宁，就此停止了呼吸。
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我抱着尚有余温的孩子，没有嚎啕大哭，只觉得浑身血液尽数冻僵。五年隐忍，五年小心翼翼的守护，我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微光，就这样熄灭。
办完承宁的后事，回到空荡荡的家里。墙上还贴着承宁从前画下的画，纸上那颗五角星依旧明亮，可那个期盼星星庇护的小孩，已经不在人世。
过往残存的那一点人性柔软，随着承宁的死亡彻底灰飞烟灭。
我回想整件事：我放下全部旧怨，放下自尊登门哀求，只求救无辜的孩子；我已经退让到尘埃里，换来的却是应允之后的反悔、连夜逃离、人间蒸发，最后是我儿子冰冷的尸体。在我的认知里，是赵希儿的退缩与逃避，间接夺走了承宁的性命。
爱、怜悯、妥协，全都没有换来善果。既然善良无路可走，那我便做恶鬼。
我打开手机，那段尘封的办公室监控依旧完好。我没有把它提交给警方。旧案一旦翻出，法律可以审判是非，却唤不回我的孩子。我要的不是一纸判决，我要对等的痛苦，要让赵希儿亲身品尝我此刻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。
我变卖房产、取出全部积蓄，散尽半生积攒下来的钱财。顺着零散的乡野线索，我打探到云深村有一个叫赵刚的男人，贪婪暴戾、唯利是图，是赵希儿血缘上的生父。
我托中间人秘密接触赵刚，开出重金，向他下达指令：找到赵希儿，抢走赵清。不必伤害孩子，但一定要把母女二人拆散，让赵希儿体会失去孩子的绝望。
金钱摆到面前，赵刚应下了这笔阴私交易。
挂断中间人电话，窗外冷雨还在不停落下。屋内散落着承宁遗留的玩具、蜡笔、那一张张画满星星的纸。
过往爱恨已成灰烬。从今往后，我不求公道，不求救赎，只求以恨偿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