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血色闹剧落幕之后，我悄无声息剥离掉那段破碎婚姻留下的种种痕迹。姚安仕已逝，王超英在羁押期间旧疾恶化离世，旧案就此定案归档。我将办公室那份完整监控录像拷贝到手机，销毁了硬盘，没有对外泄露半分。
我不是没有想过把硬盘上交公安。可一旦旧案全盘公开，承宁的身世、姚安仕所有不堪的骗局会全部暴露在世人目光之下。那时我的孩子，就要背负生父的恶名长大。我也无意报复赵希儿，她不过是被牵扯的可怜人。
不久，儿子姚承宁出生。
承宁生来体质孱弱。新生儿阶段黄疸迁延不退，极易伤风感冒，肠胃也十分敏感。别的孩童在外奔跑嬉闹，他多数时间往返于医院，吃药、复查、输液是生活常态。
家中没有留存任何姚安仕的照片，我刻意避开所有关于他的话题，只想给孩子一个干净简单的成长环境。闲暇时我会陪他搭积木、读睡前绘本。夜里他睡不安稳，总容易盗汗惊醒，我便夜夜守在床边，替他擦汗、掖好被角。上幼儿园后，看见同学都有父亲接送，承宁时常会问起爸爸。我只告诉他，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，化作天上的星星守护他。孩子对此深信不疑，美术课画全家福，总会在画纸顶端画上一颗明亮的五角星，回家之后，还会举着画，认认真真指给我看。
承宁五岁入秋，气温骤降，他开始反复低烧，常规感冒药不见成效。他面色愈发苍白，稍微活动便满身虚汗，四肢陆续浮现不明青紫色瘀斑。我察觉到事态不对，立刻带他住院完善全套检查。
住院之后的日子更加难熬。输液扎针成了每日的必修课，他的手背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。闲暇无事，他就攥住我的手指，安安静静靠在我肩头看电视。有时候我忙着看检查单据走神，他就会用小脑袋蹭一蹭我的脖颈，唤我的名字，把病房分到的小橘子剥一瓣，递到我的嘴边。
抽血、骨穿的过程钻心难受，他死死抿紧小嘴唇，攥着被角硬扛，硬是憋着不大哭出声。针头拔下，他侧过头，看见我眼眶通红，泪珠在眼底打转，便费力抬起细瘦、布满针孔痕迹的小手，指尖轻轻蹭过我的眼角。
他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带着病后沙哑的鼻音，努力挤出浅浅的笑，小眉头却还因为残存的痛感微微蹙着： “妈妈，你不要哭呀。天上的星星爸爸看得见的，他会保佑我快快好起来。” 他顿了顿，小手攥住我的一根手指，轻轻晃了晃，眼里还藏着对往后日子的期盼：“等我病好了，我们就去公园玩，我会一直陪着妈妈。”
夜里我趴在病床边小憩，迷迷糊糊间，能感觉到承宁虚弱的小手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，像平日里我哄他睡觉那样，笨拙地反过来安抚我。
骨穿报告最终确诊：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 医生明确说明，造血干细胞移植是最有效的救治手段，前提是找到位点相合的捐献者。
我第一时间抽取血样，完成自己和承宁的配型检测。报告出来，我与孩子配型位点不匹配，不具备捐献条件。医院同步检索全国骨髓库，数周之后反馈，没有找到完全适配的供者。
主治医生找我谈话，建议优先排查孩子的血缘亲属。
血缘亲属四个字点醒了我。算一算时间，赵希儿怀下赵清与我怀上承宁，几乎处在同一时期。六年前姚安仕与赵希儿有过一段纠葛，如果当时赵希儿生下孩子，那便是承宁同父异母的手足，也是眼下仅存的救命希望。
我翻找出旧案留存的登记资料，又联系公益圈尚存联系的旧识，多方打听，终于查到了赵希儿隐居的小城地址。
出发之前，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，隔着玻璃窗望向里面。承宁正百无聊赖地摆弄床单边角，看见我，便扬起苍白小脸朝我挥了挥手。过往的背叛、命案的伤痕、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怨怼，我全部强行压下。此刻我什么都不想计较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救活我的孩子。我放下所有仇恨与自尊，做好了低声恳求的准备。
我按响那扇普通居民楼的门铃，开门的正是赵希儿。时隔五年再相见，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，眉眼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，身边站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女孩，正是赵清。
见到我的那一刻，赵希儿浑身一僵，眼底瞬间浮起惶恐。
我没有提当年的恩怨，也没有提起办公室的血色旧事，只将承宁的诊断报告递到她面前，声音压抑着疲惫，姿态放得极低。我如实讲清白血病、移植、骨髓库无匹配供者的全部实情，告诉她赵清是承宁目前唯一有希望的血缘捐献者。
“我知道过去发生了很多事，我不追究任何旧怨。我今天来，只求你救救我的孩子。”我望着她，“承宁是无辜的，他不该为上一辈人的错误赔上性命。”
赵希儿听完，脸色几经变幻。那些年她背负的愧疚翻涌上来，出于共情，她点头应允，同意让赵清做配型、进行捐献。
得到答复的那一刻，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，连日压在心头的重担仿佛看到一丝松动的出口。回到医院，我蹲在病床边，把这个消息轻声告诉承宁，他虚弱地笑起来，紧紧抱住我的胳膊。
可没过几日，就在即将安排术前评估的时候，赵希儿态度发生转变，开始不断推脱、犹豫，言辞之间处处退缩，不再提起捐献的事。
我几次上门沟通，都被她委婉搪塞。我已经放下全部过往恩怨，放下尊严登门哀求，可她明明答应，却又一再回避。我认定，她是记恨当年的纠葛，刻意揣着亏欠，却不愿出手施以援手。救子的焦灼一点点吞噬掉我仅剩的理智。
被逼到绝境，我撕开温和的伪装，把尘封六年的命案秘密摆到台面上。
“当年办公室的事，完整经过只有我手里的监控记录知道。”我的声音发颤，既有绝望，也带着破釜沉舟的胁迫，“如果你执意反悔，不肯救承宁，我就把全部真相公之于众。到那时，赵清一辈子都要活在‘凶手之女’的标签之下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身影快步从楼道拐角走了进来，是苏禾。
他上前挡在赵希儿母女身前，语气冷静克制，直接将我向外驱离。
隔了两天，我再次赶来这处居民楼，想要再做一次争取。可无论怎么按门铃，屋内都毫无回应。我联系房东、询问邻居，才得知就在我上次到访当晚，赵希儿已经简单收拾行李，带着赵清连夜搬走。
我四处打听、多方寻访，小城所有能问到的线索全部断掉。母女二人，彻底人间蒸发，杳无音讯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，手里还攥着承宁皱巴巴的诊断复印件。秋风穿过楼道的窗户灌进来，寒意刺骨。那唯一的救命希望，就这样，凭空消失。回到医院病房，承宁靠在枕头上浅浅安睡，呼吸浅促。留给我们的，只剩下日渐消耗、一点点流逝的救治窗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