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的视线越过沈薇，落在她身后那套被改造得拼凑得几乎看不出原型的通讯设备上。
那是一套AR-05。
处理局五年前就已全面封存的型号。
而她，用岩洞里捡来的杂件，把它拼成了一个独立的信号观测站。
陆沉的声音从过滤面罩后传出来，有点闷。
"你说的，必须先知道的事。"
沈薇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视线扫过陆沉身后，在废纸和截面身上各停了一秒。
那个眼神很平静，但废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，脚下踩着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截面一动不动。
从始至终，她都保持着那种不在场的安静，好像整个岩洞的事跟她没有关系。
沈薇开口了。
"你们来的时候，截面用了扩散块。"
声音平，没有任何起伏。
"那个石柱的轮廓兽，它的边缘成像被干扰了。"
"所以我知道，来的人是你们。"
她的语调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。
陆沉的后颈升起一层细密的凉意。
从他们离开掩体开始，每一步，每一个应对，都在她的监控之下。
这已经不是预判。
这是从头到尾的掌控。
他看向截面。
那个从进洞就没开过口的女孩，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——细微，但陆沉看见了。
像是某件交代好的差事，终于收了尾。
她一路跟着，一路沉默，原来不是陪同，是押送。
"你比K预计的时间，晚了三个小时。"
沈薇的目光转回陆沉，像在核对一台仪器的参数。
"系统给你附着的追踪信号，那个窗口差点就闭合了。"
"还好，没有。"
她的视线在陆沉胸口的AR-07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"我是沈薇。"
"你带来了K要求的主动建站协议模块，对吗？"
这句话，不是疑问。
是确认。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没有开口。他的手没有动。
废纸在他身后，呼吸开始乱了。
Level 37里什么都在腐烂，连墙壁都在腐烂，但这个女人站在那里，周围却是干净的。
沈薇没有等他回答。
她转过身，从那堆零件里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。
"在建站之前，有些事，你必须先知道。"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苔核里回荡，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"关于这个层级，关于采集中心，也关于……"
她停顿了一下。
"……你自己。"
她伸出手，指了指陆沉胸口的AR-07。
"把它展开。"
陆沉没说话，把AR-07的天线展开。
沈薇走上前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去，节奏很快，没有停顿。
是废纸背下的那组频率参数。
她一边敲键盘，一边开口说话，眼睛都没抬。
"我进入Level 37之前，在采集中心，待了三年。"
废纸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"系统采集的，不是你们以为的血液或组织样本。"
"它采集一种指标，处理局的档案里没有对应的概念。"
"我把它命名为：维度锚点的个体绑定残留值。"
"简称，锚余。"
废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
"每个进入后室的人，都像是一颗被连根拔起的植物，根上还带着原来那片土。"
"那个土壤，就是锚余。"
"系统靠吸收这些锚余，来撑住整个层级的结构。"
"这就是为什么，流浪者待得越久，就越难回忆起现实，感知会变得越来越模糊。"
"因为他们的根，被抽干了。"
她输完最后一个参数，AR-07的绿色指示灯抖了一下，然后稳下来了。
沈薇抬起头，直视着陆沉的眼睛。
"而你的锚余值，是我测过的所有人里，最高的。"
"高到整个系统，都在为你一个人，调度采集资源。"
陆沉没有说话，胸口的AR-07轻微发出一点震动的低鸣，然后又静下去了。
K说他是"优先引导"，说他是"最重要的素材"。
原来在这套逻辑里，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块最肥的养料。
"现在，说那件你必须知道的事。"
"它分两个部分。"
"一部分，关于建站。"
"主动建站协议的原理，不是建立信号，是制造破坏。"
"利用你的高锚余值，在三个关键节点上，制造一种对系统而言的锚点过载。"
"就像用过高的电压，瞬间打穿一条封闭的回路。"
"系统为了对抗这种过载，会强行抽取你的锚余值作为修复材料。"
"这个过程会让节点区域出现一个通讯盲区。"
"AR-07，就是在这个盲区里，建立起跨层级的信号通道。"
她看着他，眼睛没有离开过他的脸。
"代价是，你的锚余值越高，系统抽取得就越快。"
"你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，完成三个节点的布设。"
"一旦锚余值在这个过程中被抽干、归零……"
"你对现实的感知，会永久垮掉。"
"在所有层级中，你将不再被系统判定为人类。"
"你会变成一个……未分类对象。"
"一块可以被系统随意处置的，无主的建筑材料。"
陆沉沉默着。
三个节点：Level 37，Level 188，采集中心。
每一次切层，都有无法预估的时间损耗。
每一次布设，都需要在陌生的环境里寻找接口。
留给他的时间，可能远比K说的短。
也许，只有三到四个小时。
他抬起头。
"第二部分呢？"
沈薇的眼神变了一下，就一下。
她停顿了两秒。
"第二部分，关于你的父亲。"
陆沉的身体没有动，但他的手指，在AR-07的外壳上，轻轻地压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
"SC-003号失踪档案，之所以是最高机密，不是因为它最早。"
"而是因为，那份失踪名单里，有一个名字，根本就不该出现。"
"因为那个人，不是失踪，是主动申请进入。"
"陆明山。"
过滤面罩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脸，但沈薇还是看见了那一下。
"他是处理局建局初期，空间测试的第二参与者。"
"在你们的档案里，他被记录为意外死亡的工程师。"
"但是，我在采集中心里，见过他。"
"不是在档案里，是真人。"
"陆明山还活着。"
"他在采集中心工作，职位是：初级架构校正员。"
"他在协助系统，优化锚余采集的效率。"
"他进入后室，比SC-003档案上记录的日期，早了整整四年。"
"系统最初判断你的高锚余特征，它用的参照数据……"
"就是陆明山本人。"
苔核中心的干燥地面上，一片死寂。
周围的菌落忽明忽暗，冷蓝色的光斑驳地落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废纸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截面低着头，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。
陆沉站在原地，没有动，像是这个层级本来就有他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，久到废纸的呼吸声开始显得很响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平，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，但每个字都是压着的。
"他知道我会进来吗？"
沈薇看着他。
"他在采集中心的标注系统里，看到你的名字时，他的反应是……"
"让系统在你进入Level 1之前，在通道附近，提高轮廓性实体的刷新密度。"
"不是为了杀你。"
"是为了让你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，更快地被M.E.G.的巡逻队发现。"
"加速你的采集进程。"
陆沉沉默了。
这一次，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他像是在消化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认知的残酷事实。
他追寻的真相，他为之冒险的起点，他以为的父亲的"意外"，全都是一个被精心构建的谎言。
而谎言的另一端，是他的父亲，亲手将他推向了采集台。
"他在里面……待了多少年了？"
沈薇说："从你有记忆开始算，至少十八年。"
陆沉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问下去。
他转过头，视线从AR-07上移开，重新落回沈薇脸上。
"你告诉我这些，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知道。"
"还是因为，你需要我在知道这一切之后，依然选择去建站？"
沈薇说："两者都是。"
"如果……"陆沉的声音里，某种东西正在重新凝聚，变得比之前更坚硬，"我知道了，还是选择去。"
"你有没有办法，在采集中心里，帮我找到他？"
沈薇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，她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他的日常活动范围。"
"我可以，帮你找到他。"
协议，在无声中达成。
沈薇转身，将她那台改造过的AR-05，与陆沉的AR-07进行频段对接。
废纸背下的那组频率参数，在这一刻成为了桥接两台设备的唯一密钥。
"这条私有频道，是我用四个月时间搭建的，不在系统的监控范围内。"
"带宽很低，只能传短报文。"
她一边操作，一边将自己在苔核记录的所有关于采集中心物理坐标的数据，通过这条脆弱的信道，传输给陆沉的AR-07。
数据在屏幕上一行行滚动。
陆沉忽然注意到，数据包的末尾，有一个附加文件。
命名很简单，只有两个字。
留存。
他看向沈薇。
"那是我在采集中心时，写下的一些东西。"沈薇的声音很轻，"你到了采集中心，找到他之前，先看那个文件。"
她抬起头，补充了一句更轻的话。
"他可能……已经认不出你了。"
数据传输完成。
AR-07的绿灯稳定地亮着，像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辰。
陆沉将设备收好，站起身，把过滤面罩的封边重新压紧。
他看向沈薇。
"Level 188，怎么去？"
沈薇说："我带路。"
废纸下意识地问："那我们呢？"
没等沈薇回答，截面先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。
"我们在苔核等。"
"等你们回来，或者，等信号。"
陆沉和沈薇转身，离开了这片干燥的孤岛，重新走进了那片向下延伸的、充满腐蚀性的黑暗走廊。
身后的菌落，光芒忽明忽灭。
废纸站在原地，脚下又开始无意识地踩着那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。
而截面，始终低着头。
她面罩内侧那串无人问津的、模糊的数字，在冷蓝色的光线下，似乎闪烁了一下。
像是某种倒计时，被悄然激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