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的第三天,沈星渺才真正把整间屋子走了一遍。
房子不小,但陆沉舟的活动范围似乎很固定。客厅、厨房、书房、主卧。除此之外,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一直关着。
沈星渺路过那扇门好几次,从没问过。她不是那种会追着探究的人,他愿意说的自然会说,不愿意的,她不会去碰。
可那天下午,她找一本旧画册时,怎么都找不到。家里的箱子只剩几个没拆,她问陆沉舟,他说可能在那个空房间里,让她自己去找。
“门没锁。”他当时在书房处理文件,头也没抬。
沈星渺得了许可,才去推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间比主卧稍小的房间,朝东,光线不燥。她本以为会是杂物间,结果踏进去才发现,里面被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靠墙立着一排浅色书架,每一层都摆得满满当当。她走近了看,全是相册,码得仔仔细细,按年份贴了标签。
从她三四岁穿着蓬蓬裙在公园里的照片,到去年她在画廊接受采访时的截图,都被打印出来,一张张收好。
她的手指从那些书脊上一一划过,喉咙有些发紧。
这房间的另一面墙上,挂着一个深色的软木留言板。上面钉着她这些年随手写的小纸条、贺卡、成绩单、登机牌,甚至还有一张她从糖纸上撕下来的小贴画。每一件都压得平平整整,像被珍藏了无数遍。
沈星渺怔怔地站在房间中央。
她忽然有点想退出去,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谁的秘密领地。可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有关。
书架最下层有一个抽屉,半开半合。她蹲下来,犹豫了一下,才轻轻拉开。
里面放着一本旧旧的笔记本,封皮已经有些发皱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陆沉舟的笔迹:
“她今天十七岁了。”
下面没有多余的内容,只有几个日期和极短的记录。
“十月七号,她穿了条白裙子。放学路上笑了三次。”
“十一月二十号,她感冒了。她哥给她送药,她没接。我买的她接了。”
“一月一号,她许愿了。说要嫁给像她哥一样的人。”
“九月,她上大学了。学校在城南。我搬了公司,也在城南。”
“四月,她在画廊办了个小展,没告诉我。我去了,站在外面看的。”
沈星渺一页页翻下去,眼眶慢慢模糊了。
那些字句没有修辞,不华丽,也不煽情。像一本极简的日记,断断续续,却把她十七岁之后的好多年,都仔仔细细地写了下来。
最后一行字停在两年多前的一个深夜。
“老房子买下来了。她知道了应该会哭。但我不想让她知道。”
她再也忍不住,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纸页上。
陆沉舟听见动静走进来时,她已经坐在地板上,抱着那本笔记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
“怎么坐地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无奈,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,“地上凉。”
沈星渺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陆沉舟,你是不是傻。”
他没说话,从她手里拿过本子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你全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这屋子里的东西,都是你弄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他沉默了一下:“你十七岁生日过后。”
沈星渺哽了一下:“所以你这几年……”
“也没做什么。”他打断她,“就习惯性地留了一些东西。后来东西多了,就收拾出来一间房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沈星渺知道,那一本本相册、一张张纸片、一条条记录,哪一件是能“习惯性”留下来的。
“陆沉舟。”她扑过去,搂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声音闷得不像话,“你以后不许这样了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不许什么都自己闷着。”她的眼泪把他的衣领都濡湿了,“我会对你好的。真的,我会对你很好很好。”
陆沉舟僵了一瞬。
然后,他伸手环住她,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,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
沈星渺抱着他,哭得更大声了。
她忽然好恨自己,恨自己这些年怎么就没早点看见。明明他所有的喜欢都摆在那里,不遮不掩,只等她回头。
而她,竟真的迟了这么久。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雨点敲在玻璃上,细碎而绵长。
陆沉舟把她从地上抱起来,放到沙发上。她哭得眼睛都肿了,还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。
“陆沉舟。”她吸着鼻子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也给你留间房。”
他怔了一下,低头看她。
“我的画,以后画完了,第一张都给你。”她的眼睛还红着,语气却很认真,“你的房间会越来越满的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他看了她很久,然后极轻地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低头,亲了亲她湿润的眼角,“我等着。”
雨还在下。
沈星渺靠在他怀里,听着雨声,和他一下一下的心跳,慢慢平复下来。
她想,这间屋子里的东西,她要用往后的很多很多年,一点一点,把他给她的那些喜欢,还给他。
她正想着,陆沉舟低头看她。
“哭够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,把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慢慢擦掉。
“去洗把脸。”他说,“眼睛都肿了。”
她不动。
“陆沉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本笔记本,我要留着。”
他看了她两秒。
“本来就是给你留的。”
过了几天,沈星渺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每天早上醒来,先不睁眼,听声音。
厨房那边会有很轻的动静。碗碟碰在一起,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,然后是油锅的滋啦声。这些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她在睡意里辨认出来:陆沉舟在做早饭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上还有他留下来的气息。意识一点点回笼,身体的酸软也跟着回来了。
她慢慢睁开眼。
窗帘是拉上的,屋里还暗着,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厨房的暖光。她躺着没动,视线落在天花板,想起昨晚的事。
昨晚他回来得不算晚,吃完饭两个人各自忙了一会儿。她窝在沙发上看画册,他在旁边看文件。她看着看着困了,靠着沙发扶手打瞌睡。
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,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睁眼,任由他抱着往卧室走。
他把她放在床上时,动作很轻。她感觉到被子被拉过来盖在她身上,然后是他起身要走的声音。
她伸手拽住了他。
“别走。”
她记得自己半梦半醒地说了这两个字。声音很小,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说出口了没有。
但他听到了。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来,侧过身,把她拢进怀里。
她自动自地往他胸口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他的手臂环过来,搭在她腰上,手掌贴着她的后背,没再动。
后来她就彻底睡着了。中间有没有发生什么,她不太确定。只记得半夜有一次她热醒了,发现自己的腿压在他身上,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膝盖,像怕她掉下去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抽回来,他收紧了手,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边:“睡吧。”
然后她又睡过去了。
想到这儿,沈星渺的耳根有些发烫。她翻了个身,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,枕头上还有余温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陆沉舟站在门口,看见她醒了,说:“起来吃饭。”
“几点了?”
“八点多。”
她赖了一会儿,还是爬起来。洗漱完走到餐桌前,早饭已经摆好了。今天煮的是阳春面,汤底清亮,上面飘着葱花和一小撮虾皮。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牛肉。
她坐下来,陆沉舟坐在对面。他吃得很安静,垂着眼,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随便,你做什么都行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但沈星渺注意到,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。
午后,她去画室画画。画到一半觉得少了点什么,出来找橡皮。
路过书房门口,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在交代晚上的食材。
她侧耳听了一耳朵,好像是在说鲈鱼、豆腐、还有一把小葱。
她抿着嘴,没让自己笑出来,悄悄走开了。
晚饭果然有清蒸鲈鱼和豆腐汤。他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进她碗里,那块是最嫩、刺最少的地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儿。”她问。
“你从小就把鱼肚挑走。”
她愣了一下,低头咬了一口。鱼肉很鲜,蒸得刚刚好,不老不柴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每天给她做早饭、问她晚饭想吃什么、记得她爱吃鱼肚的男人,和外面那个在公司里冷着脸开会、被人叫作“陆总”的人,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可他们偏偏是同一个人。
晚饭后,沈星渺照例在沙发上消食。陆沉舟在厨房洗碗,水声淅淅沥沥地传过来,和窗外渐起的风声混在一起。她听着听着,心里觉得很安稳。
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他背对着她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洗碗的动作很利落,碗碟在水龙头下过了水,擦干,整整齐齐码进沥水架。
她忽然想起他手上有薄茧。昨晚他抱她的时候,掌心贴着她后颈,那点粗粝的触感蹭过她的皮肤,带着一种让人发麻的温度。他的手掌很大,手指很长,覆在她腰上的时候,她总觉得整个人都被包住了。
“想什么?”
她回过神,发现他已经洗完了碗,正擦着手看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慌乱地移开眼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在家的时候和在公司的时候,差别挺大的。”
“哪里大?”
“就……”她绞着手指,“你在外面话更少,脸也更冷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她。
“在家里,不用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端着。”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在你面前不用。”
沈星渺仰头看着他,忽然想伸手抱他。念头刚起,她已经往前迈了小半步,手抬起来,搭在他胸前。
他的心跳就在她掌心里,稳稳的,一下,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头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把脸贴过去,声音闷在他胸口,“就是想抱你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起手,把她的后脑轻轻按向自己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,手臂收紧,让她贴得更近。
厨房的灯很亮,窗外风很大。但她只觉得暖和,从头到脚。
她忽然想,这样的晨昏,如果能过一辈子,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