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的空气凝滞了很久。
关小雨推过来的蓝色文件夹就摆在粗瓷茶碗旁边,封面上印着资方的烫金字样。
我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,手指搭在膝盖上,没有去碰它。
我开口,声音哑哑的:“小雨,你还是这么厉害,什么数据都逃不过你们团队的眼睛。”
关小雨眼底闪过一丝希冀:“所以,你愿意跟我回重庆,或者接下这个项目吗?”
我摇了摇头,把文件夹轻轻推回她面前:“我帮晓雪拍视频,只是因为我住在这里,吃了人家的饭,承了人家的情,这只是一次随手的还债,不是我张泽海重新杀回商场的冲锋号。”
关小雨的眼神暗了下去,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住文件夹:“随手还债?二十四小时破两百万的数据,你跟我说是随手?张泽海,你骨子里分明还有野心,你为什么要装成现在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?”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
我抬起头,直视着她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小雨,你在往前跑,跑得很漂亮,我不该拉着你的后腿,你也不用停下来拉我,我们各自往前走,才是最好的体面。”
关小雨盯着我看了整整一分钟,她那双化着精致眼妆的眸子里,最初的执拗一点点碎裂,最后化为深深的疲倦与无力。
她终究是个极其骄傲也极有理智的女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关小雨收回手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浅驼色大衣,站起身来:“这套方案我先拿回去,我在古城住两晚,处理完大理这边的公事就回重庆,如果你改变主意,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她踩着细高跟鞋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顿了顿,没有回头,声音带着几分沉哑:“泽海,好好活着,别糟践自己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我点了点头,轻声说。
木门拉开,又合上,院子里传来她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随后是院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。
我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,瘫软地靠着椅背。
外面的日头慢慢升高,又缓缓沉入苍山背后……
这一整天我都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,舒秋月出奇地没有来砸门,杨晓雪也只是在饭点时把饭菜悄悄放在门外的条凳上。
……
直到夜深人静,才村的狗吠声逐渐平息。
我推开房门走入院子,白天的阴冷退去,洱海边的夜风透着干冽的草木清香。
天井中央,杨阿奶没有睡觉,她依旧坐在屋檐下的竹摇椅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毯,手里握着那杆铜水烟筒。
月光洒在石阶上,把老人满头的银发照得一片透亮。
阿奶转过头,声音慢悠悠的,在大理方言的尾音里带着安抚的温软:“醒了?”
我走过去,在石阶上坐下,低声唤了一句:“阿奶,这么晚了还不睡?”
阿奶咕噜吸了一口水烟,青白色的烟气在月光下打了个旋:“人老喽,觉少。白天那位城里来的姑娘,长得真漂亮,心眼也好,就是眼里装的事情太多,太沉。”
我自嘲地笑笑,手指搓着裤缝:“她是来劝我回城里过好日子的。”
阿奶眯着眼睛问:“那你怎么不跟她走啊?”
我看着地上的青石板,沉默了片刻:“我走不了,我身上有病,心里也烂了一块,配不上人家。”
阿奶笑出了声,胸口随着笑声轻轻起伏,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。
她把水烟筒搁在旁边的小几上,伸出干瘪枯瘦的手,在我的后背上拍了两下:“泽海啊,你们这些年轻人,动不动就说自己烂了、废了。去,你去闻闻那个缸里的味儿,臭不臭?”
我闻了一下,那是一股发酵的植物草腥味,带着微微的酸涩。
我点了点头:“有点酸苦。”
阿奶慢声说道:“那里面泡的是板蓝根,生在地里的野草,被连根拔起来,丢在烂泥浆里泡着,叶子烂成泥,根茎泡得发黑发臭,放上十几天,连苍蝇都不愿意落上去。”
我转头看着老人,不明白她想说什么。
阿奶继续晃着摇椅,目光落在头顶的明月上:“可你知道白族的老祖宗怎么说吗?他们说,苦蓝才能染好布,那草要是不在地窖里烂透,不经历那一缸子苦涩发臭的水,它就析不出那抹顶好看的靛青色。”
老人的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,却像落在水面上的雨滴,荡开一层层涟漪。
阿奶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梯田:“你现在啊,就是那株刚被拔出来丢进缸里的板蓝根,觉得自己又苦又烂,没用了,其实哪里是没用?你是在发酵呢,等你肚子里的苦水全沤干净了,染出来的布,比谁的都要蓝,比谁的都要经得起风吹日晒。”
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在重庆的时候,医生给我开抗抑郁药,朋友劝我想开点,上司骂我不中用,关小雨拉着我让我重新站起来。
每个人都在告诉我“你应该好起来”,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,“你可以先烂着”。
我声音有些发颤:“阿奶,如果我一直沤不出颜色呢?”
阿奶侧过脸,慈祥地看着我:“那就当一捧烂泥巴嘛,天底下哪有非要成器的大道理?烂泥巴晒干了,还能糊墙挡风,冬天也能让屋里暖和一点,老天爷造人,没指望每个人都当那根撑房梁的大柱子。”
她顿了顿,从毯子下拿出一个小瓦罐,递到我手里:“晓雪白天给你煨的梨汤,加了贝母和干百合,放冷了不好喝,趁着还有点温,喝了去睡觉。”
瓦罐沉甸甸的,透过粗陶壁传来温热的触感。
我抱紧瓦罐,轻声问:“阿奶,您年轻的时候,也遇到过过不去的坎吗?”
阿奶收回目光,看着空荡荡的院落,眼神穿透了苍茫的夜色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我男人二十五岁那年,跟着马帮走茶马古道,遇上大雪,就再没回来。那年晓雪她爹才两岁,村里人都劝我改嫁,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,守着这几口染缸活不下去。”
“那会儿我也觉得天塌了,想跳进洱海里算了,可后来我想,老天爷把苦日子砸在你头上,不是为了看你哭,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经折腾。我染了一辈子的布,手洗秃了,皮褪了好几层,可你看,我这把老骨头,不也顺顺当当活到了七十多岁?”
阿奶拍了拍自己的膝盖,叹了口气:“日子这东西,是一寸一寸磨出来的,别去想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的事,今天把这罐梨汤喝了,躺下睡个安稳觉,明天太阳从洱海升起来,你再去想明天的活路。”
我抱着瓦罐,眼角有些湿润。
我低头掀开瓦罐的盖子,清甜微苦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拿起小勺子,一口一口把温热的梨汤咽进肚子里,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,慢慢驱散了体内积压已久的冰冷。
东厢房的窗户微微开着一条缝,舒秋月屋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,杨晓雪那边的房间也一片漆黑,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极其细碎的脆响。
阿奶问:“好喝吗?”
我放下瓦罐,低声说:“好喝,很甜。”
阿奶笑着闭上眼,靠回摇椅里:“甜就对了,好孩子,进屋睡去吧,天快亮了。”
我站起身,替阿奶把搭在膝盖上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,盖严实了她的肩膀。
走回西厢房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我躺在坚硬但干燥的木板床上,盖上印着粗布暗花的棉被,窗外是洱海规律的潮水声,一下,一下,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。
这一夜,我没有做噩梦,也没有惊醒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