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我是第三天去的。
中间两天,周律师把霍平那边的底摸了一遍。清壳咨询的法人叫个名字,户籍在省城边上,三十岁,无业,三年前把身份证卖了。电话打过去,是个开饭店的,说不知道什么公司,也没见过这个人。
林野的规矩:查到这儿,先停。不往人肉上碰。
第三天一早,我上了去省城的班车。车走老路,过两个服务区,晃了三个钟头才到。省城站还是老样子,出站口一溜黑车司机,见人就问走不走。
我没坐车,走了半站路到老火车站。
西巷口没变。帆布棚,补鞋机,木头箱子,箱子上摆着那几样东西。老韩坐小马扎上,背对着巷口,正在给一只童鞋钉后跟。针穿过皮子,一抽,线尾带出一小撮白屑。
我走到摊前,没说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"你又来了。"
"又来了。"
他把童鞋放下,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。烟还是上次那个牌子,廉价,滤嘴发黄,烟丝松,抽一口掉一截灰。
"你的账,"他说,"了了没有。"
"了了。"
他没再问,把烟叼着,低头去拿那只童鞋。
我把那张八几年的旧照从包里拿出来,搁在箱子上。
"这个人,"我说,"你认不认识?"
他看了一眼,没拿。
"认识。"他说,"沈伯昌。"
"嗯。"
他把童鞋放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像是要把什么搓掉。
"他还活着吗。"老韩问。
"谁。"
"他儿子。"
"活着。"我说,"教历史。"
老韩点了点头,像早就知道。
我说,"你先生留话说,收路的人不能姓沈。你为什么不给他。"
老韩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看了一眼巷口。
"他给我先生开了三十年车。"我说,"先生要是想让姓沈的收,头一个就是他。"
"先生不让他收。"老韩说,"先生说过,姓沈的收,就是接着开。他开着开着,就忘了自己是谁了。"
他把手里的烟递到我面前,又收回来,塞回嘴上。
"你先生签押不签名,"我说,"为什么。"
老韩看了我一眼。
"你问过他?"
"他儿子说的。说你先生画了一辈子押,晚上在纸上画两笔,勾起来,尾巴拖长,画完揉了。"
老韩没说话,把那只童鞋翻过来,用锥子挑了挑后跟里嵌的沙子。
"签了名,"他开了口,"就是一条线上的一个人。签名落了纸,纸在谁手里,谁就能说你干了什么。"
"画押呢。"
"画押,"他抬起头,"就只是一个记号。记号认人,不认名字。认的人认,不认的人,看也看不懂。"
他把童鞋搁回箱子。
"三十年,"他说,"我送他去过的每一处,我都在外头等着。他在里头签押,我在门口站着。他签完出来,我把车开走。"
"你一次没进去过?"
"进去过一次。"老韩说,"他让我进去拿一样东西。那回他没签押,是空着手出来的。"
"什么东西。"
"不知道。"他说,"他不让我看。我就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。"
老韩把烟头按在箱子边上,灭了,又按了一下,像怕它复燃。
"后来呢。"
"后来就没了。"他说,"那东西,他一直带着。死了,也带进了土里——他是这么说的。"
"铁皮箱。"
老韩看了我一下。
"你猜到了。"
"沈立说的。"我说,"你搬走的那个。"
老韩把手伸进帆布棚底下,摸了一阵,摸出个搪瓷缸,里头有半缸水。他拿块布蘸了蘸,把箱子面上那层灰擦了擦,露出底下铁皮原本的灰绿。
"这个箱子,"他说,"先生交代过,不能给沈家的人,也不能给外人。得给该来的人。"
"我是该来的。"
"你自己说是。"
他放下布,把搪瓷缸搁回棚底下。
"箱子里是什么。"
"他的东西。"老韩说,"先生说,不让碰。钥匙他带着,下葬的时候,他儿子亲手搁进骨灰盒边上那一把。"
"还有一把。"
"你都知道。"老韩说,"那一把在谁手里,你比我清楚。"
我把照片收回来。
"你守了两年。"我说。
"两年。"他说,"先生死了两年,我守了两年。再往前,从九四年算,守了十六年。"
"守的什么。"
"守的该来的人来。"他说,"先生说,这个人会来。来了,就把东西交出去。不来,我就一直守着。"
他卷起左手的袖子。
手腕上有一道疤,横的,旧了,皮肉往里陷,像被什么钝东西划的,边缘发白,比周围的皮浅。
"这个,"他看见我在看,"搬箱子的时候磕的。那年他从楼上把箱子搬下来,我伸手去接,磕在楼梯角上。"
"哪一年。"
"他死前两年。"老韩把袖子放下来,"他那时候已经不大下楼了,箱子是他自己从柜顶搬下来的。我扶他,箱子磕了我一下。"
他把袖子理平,指尖在疤的位置按了按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"你先生,"我说,"为什么不自己把路收了。"
老韩把那只童鞋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鞋底。
"他收不了。"他说,"他开的那条路,他自己走了一辈子。走的人收不了自己走的路。"
巷子里有收旧家电的吆喝过去,扩音器劈了音,听不清喊的什么。
老韩低下头,把童鞋的后跟又钉了两下,锤子小,敲得闷。
"你回去吧。"他说,"账没还完,箱子你拿不走。"
"箱子在哪儿。"
"在我屋里。"他说,"你账还完了,再来。"
我站着没动。
"你先生那半个押,"我说,"我爷爷账里也有一个。"
老韩的手停了一下,针还扎在皮子里。
"你爷爷,"他慢慢说,"是个明白人。"
"他明白什么。"
"明白那钱不是他一个人的。"老韩把锥子拔出来,"可惜他明白得太晚。"
他抬头看我。
"你比你爷爷运气好。"他说,"你生在账清了的时候。"
我没接话。
"回去吧。"他说,"把账还了。还了,你再来。"
我转身出巷子。
铁道边上风大,把我的衣角吹得翻起来。我站在那儿,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那个人,还站在半步后头,两只手垂着,鞋面反着光。
二十年了,他还是站在半步后头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