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石地砖上映着电梯口落下的两道人影。
一个洗得发旧的灰工装,一个剪裁贴身的名贵黑西装。
苏佩蓉的手臂就这么搭在陈杰臂弯里。
指尖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依恋。
咖啡厅卡座前,赵德柱手里的骨瓷杯掉在桌上,深褐色的咖啡泼了一裤裆。
他却连擦都没顾得上擦,整个人僵在软椅上,两颗眼珠子死死瞪着前方。
坐在他对面的柳菲菲还没察觉到异样。
她弯腰捡起滚落在大理石地面的提子,嘴里还轻声嘀咕着。
“赵少,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呀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,柳菲菲顺着赵德柱发直的视线扭过头。
她看到了陈杰。
那张化着精致浓妆的脸先是顿了一下,随即嘴角直接扯开,翻出一个刻薄的白眼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!”
尖细刺耳的嗓音在大堂里炸开。
柳菲菲踩着七寸细高跟,扭着腰肢大步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拎着赵德柱刚给买的香奈儿小包,下巴翘得老高。
“陈杰,你还真赖在紫金阁不走了?”
“坐了三年牢出来,别的本事没学会,伺候老女人的下贱手段倒是练得挺溜啊!”
她声音极大,故意扯着嗓门往周围嚷嚷。
几个站在门口的迎宾小姐面面相觑,手里端着托盘的侍应生也停下了脚步。
七八个在大堂休息区等候的富商纷纷侧过头,朝着这边指指点点。
“这人谁啊?”
“听着像是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。”
“穿身工装在大堂搂着个女人,会所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?”
议论声杂乱刺耳。
柳菲菲听着周围的动静,脸上得意更甚。
三天前她当着陈家亲戚的面甩了陈杰,转头就爬上了赵德柱的床。
今天碰上,她恨不得把陈杰的脸踩进地沟油里,好彻底洗清自己曾经跟过劳改犯的晦气。
“大家快瞧瞧!”
柳菲菲涂着猩红蔻丹的食指直接戳向陈杰的鼻尖。
“这位可是咱们天海市蹲过大狱的劳改犯!”
“当初为了几万块钱进去踩缝纫机,现在跑来紫金阁捏脚。”
“怎么,伺候富婆赚了几个臭钱,连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?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脸,你也配站在这种地方?!”
污言秽语像连珠炮一样喷出来。
陈杰插在裤兜里的手没动,连步子都没停一下。
他看着面前跳脚的柳菲菲,就像看着菜市场里一只被割了喉管还在扑腾的野鸡。
苏佩蓉挽着陈杰的胳膊,脚步微微顿住。
那双好看的凤眸微微眯起,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。
整个大堂里,只有赵德柱一个人还陷在冰窖里。
冷汗顺着他的发鬓往下淌,把白色衬衫领口浸得透湿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
那不是什么被包养的老女人。
那是宏泰集团的绝对掌门人,天海商界说一不二的铁娘子苏佩蓉!
赵家的建材生意全靠宏泰城南那个三十亿的产业园项目吊着命。
只要苏佩蓉一句话,赵家明早开盘就得破产清算!
而这个疯女人,居然指着苏佩蓉的鼻子骂老女人!
“你个臭婊子!你给我闭嘴!!”
赵德柱从卡座里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。
皮鞋在光滑的地面上狠狠滑了一下,差点当场摔个狗吃屎。
柳菲菲还以为赵德柱是过来替自己撑腰的,脸上的刻薄笑意更加猖狂。
“赵少,您瞧他那副穷酸相,偷了客人的衣服还在这儿装......”
啪!
一声闷响撕裂了大堂的喧嚣。
赵德柱抡圆了胳膊,五指并拢成掌,狠狠砸在柳菲菲的右脸颊上!
力道之重,打得空气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柳菲菲整个人被抽得凌空侧翻,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大堂的承重罗马柱上。
一颗带着血丝的槽牙伴着唾沫,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,叮当落在地砖上。
香奈儿小包甩了出去,里面的口红、粉饼摔碎了一地。
“啊——!!”
柳菲菲瘫在地上,两手死死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。
嘴角流出浓稠的鲜血。
她脑子里嗡嗡作响,头发披散着,整个人彻底被打懵了。
“赵少......你......你打我干什么?!”
柳菲菲带着哭腔尖叫,眼神里满是荒谬与惊骇。
赵德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他两腿一软,扑通一声单膝砸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膝盖撞击地砖的闷响,让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客人们呼吸全停住了。
“苏......苏董!”
赵德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后脑勺低垂着,几乎要贴到地面。
“是这个贱人有眼无珠!吃了熊心豹子胆冲撞了您!”
“赵家绝不敢对您和您的贵客有半点不敬!求苏董饶命!求苏董高抬贵手!”
这话一出。
趴在地上吐血的柳菲菲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苏董?
天海市姓苏,能让堂堂赵家大少爷跪下磕头的女人,满打满算只有那一个......
宏泰集团董事长,苏佩蓉!
柳菲菲捂着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。
她死死盯着那个挽着陈杰胳膊的女人。
那套看似低调的黑色西装,袖口缝着暗金色的宏泰徽标。
那不是什么傍大款的富婆,那是身家几百亿的商界女皇!
陈杰怎么可能攀得上这种大人物?!
他明明才刚从监狱里放出来,明明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!
巨大的惊恐与荒诞瞬间挤爆了柳菲菲的胸腔,她趴在地上,连嘴角的血迹都忘了擦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大堂中央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。
十几个迎宾小姐垂着头退到墙角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苏佩蓉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赵德柱,红唇微启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烟火气。
“赵家管不好自己养的家犬,城南的项目,宏泰会重新考虑合作方。”
轰!
赵德柱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三十亿的项目,丢了!
赵家在银行里贷的八个亿过桥资金,下周就要到期!
要是没了宏泰这棵大树,赵家不出三天就会被债主生吞活剥!
“苏董!苏董您听我解释!这女人不是我的家眷,她是刚倒贴上来的!”
赵德柱急红了眼,膝行两步想要去抓苏佩蓉的衣角。
陈杰往前迈了半步。
胶底工装鞋轻轻一磕赵德柱的手腕。
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赵德柱倒抽一口凉气,手腕关节脱臼,整个人狼狈地缩了回去,疼得满头冷汗。
“手别乱伸。”陈杰居高临下看着他,语气散漫。
“再往前寸一步,断的可就不是手腕了。”
赵德柱捂着软绵绵下垂的右手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抬起头,那张满是油汗的脸上闪过浓烈的屈辱,以及藏在眼底深处的怨毒。
他恨苏佩蓉,更恨这个一脚踩在他头顶上的劳改犯!
但眼下,他只能像条野狗一样蜷缩在地砖上。
陈杰没再多看他一眼,抬脚朝着大门走去。
经过柳菲菲身侧时。
咔嚓。
陈杰脚下的工装鞋底,不偏不倚,正踩在那支摔出来的金色管口红上。
那支赵德柱昨晚送给她的限量版口红,被陈杰一脚碾成了一滩烂泥,猩红的膏体在大理石地砖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。
柳菲菲趴在地上,看着那滩烂泥,眼泪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。
她曾经以为自己踢开了一个底层窝囊废,抱上了通天大腿。
直到现在她才明白,陈杰站着的那个台阶,是她连仰望都够不着的云端!
悔恨与绝望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喊一声陈杰的名字,可喉咙里全是血沫,只发出一阵难听的呜咽。
会所大门外,阳光有些晃眼。
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早早停在台阶下,专属司机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。
苏佩蓉松开了陈杰的胳膊。
她站在车门旁,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,凤眸里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光芒。
“陈神医,今晚这出戏,看得可还顺心?”
“五百万诊金抵了这场戏,不算亏。”陈杰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裤兜里。
苏佩蓉唇角微扬,钻进车厢前,回眸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海的水很深。赵家在城西有几条见不得光的暗线,赵德柱不会咽下这口气。”
“需要我顺手帮你抹平吗?”
“不用。”
陈杰弹了弹工装上的灰尘,语气随意。
“狗咬人,打死就是了,犯不上劳烦苏董的大驾。”
苏佩蓉笑了笑,没再坚持,抬手关上了车门。
黑色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缓缓滑入繁华的车流中,转眼消失不见。
台阶上只剩下陈杰一个人。
微风吹起他发旧的工装下摆。
昨夜渡出纯阳之气,丹田深处那股隐隐的空虚感还没完全平复。
陈杰伸手摸了摸裤兜。
指尖触碰到那张质感冰凉的纯黑金属卡片。
无限额的百夫长副卡。
“老头子说的那些个十年份以上的黄精和血竭,今天总算有着落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转身迈下台阶。
脚步沉稳有力,径直朝着东海古街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