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我就蹲在紫苏垄边了。
露水顺着叶片滑下去,滴进土里,无声无息。第三株的叶背脉络有点不对劲——主脉太粗,侧脉却细,像是把力气全用在了往上蹿,反倒把根底下的劲抽空了。我把那片卷了边的叶子轻轻翻过来,指腹贴着叶背,顺着叶缘往叶尖捋。
卷的那一面朝东南。
卯时前后,太阳是从那个方向爬上来的。
身后响起扁担墩地的闷响,接着是一声吆喝,嗓子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:“瞧瞧,叶尘又蹲那儿看草呢——看草疯子!”
我没回头。
余光里两个杂役挑着水桶从垄那头过去,桶里的水晃出来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湿印子。其中一个走远了还回头,冲这边咧了咧嘴。
“你说他天天盯着那几棵破草看,能看出花来?”
“看出个屁。灵根三品下的命,看再多草也是白看。”
“别说了,小心周管事听见。上个月有个嘴碎的,被派去南坡清茅厕了。”
扁担声远了。我把卷边那片叶子的朝向记下,手指沾了泥,在膝盖上蹭了蹭。
青萝草在隔壁垄上安安静静地立着。第四片叶子张开三天了,叶面比前几天更舒展。我每天浇完水都看一眼,不做什么,就是看一眼。
辰时刚过,日头还没爬上药园东墙,周胖子来了。
他走得急,靴底把碎石子踢得四处乱跳。我认得那个脚步声——杂役院管事的靴子是特制的,钉了铁掌,走在石板上格外脆。
木牌砸在我脚边,弹了两下,停在紫苏垄的垄沟里。
“三十七株紫苏。”周胖子站在垄上,背着光,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。他脸上是一种很清楚的、等着看笑话的表情,“半月内,死一株——拿你去顶药引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。
“你不是会看草么?”
这句话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杂役听见。有人停下手里活,朝这边看。
我没去捡那块木牌。先蹲下来,把手探进最近那株紫苏根边的土里。
土是湿的。
不该这么湿。紫苏喜半阴,忌涝,根畏日曝。这三样里,前两样眼下都犯了——垄沟里的水排不出去,根泡着;这几株又恰好贴着东墙根,日头一出来就是直晒。
识海里浮出一行字,金痕,比平时亮了一瞬:
“紫苏,喜半阴,忌涝,根畏日曝。生长期根须浅布,叶脉三出,遇积水则根腐,遇暴晒则叶卷。”
后面还有。我扫了一眼,没细看。手指已经把第三株根边的土一点点抠开了。
主根下半截是黑的。软。指甲轻轻一碰,皮就破了。
前年我爹种过一茬紫苏。那年雨水多,一垄里死了大半。我爹蹲在田头抽了一下午旱烟,最后把烟杆一磕,说:叶子蔫了不碍事,根要是泡烂了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我把土重新拢回去,记下:第三、第七、第十一这三株,根已泡烂,活不了。
剩下的只是叶蔫。根还白着,只是水分没供上。
周胖子还在垄上站着,大概是在等我求饶。我没抬头,继续抠下一株。
“问你话呢?”他提高了声音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手里没停。
他大概没料到我就这三个字,站了一会儿,哼了一声,靴底的铁掌嗒嗒地远去了。
那天夜里,我把垄沟改了。
两个木桶来回提了十几趟,把积水最重的那一段挖开,引到南边的排水渠里。土湿得不成样子,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,拔出来的时候鞋差点留在泥里。
紫苏根边的土要透气,不能翻得太深,太深伤根。我用手刨,不用锹。刨到手指头没了知觉,就直起腰来搓一搓,再蹲下去。
东墙根那几株晒得厉害。药园角上堆着一摞破瓦片,是去年修屋顶换下来的。我搬了七片,在紫苏垄东侧斜斜地搭出一排矮檐,刚刚好遮住午时前后的日头,又不挡清晨的露水。
直起腰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身后有扫帚扫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我回头。常伯拄着扫帚站在药园小径的尽头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灰白的头发被露水打湿了几缕,贴在额角。他看着我,又看看那排歪歪斜斜的瓦檐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当它们是人?”
声音很轻,被晨风一吹就散了。
我把手上的泥在衣摆上蹭了蹭,看着那垄紫苏。第三株叶背的卷边比昨天收了一些,大概是夜里凉气足了。
“人不会疼得这么安静。”我说。
常伯没接话。扫帚在地上又扫了两下,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慢慢远去,扫帚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我在垄边又蹲了一会儿才回去。回去的路上,识海里的《万灵经》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青萝草那边我没敢再绕过去看,怕自己一看又蹲到天亮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四天,日子像药园垄沟里的水,不紧不慢地淌。
我每天丑时末起来,先看紫苏,后看青萝草。三十七株紫苏里,第三、第七、第十一确实没救回来,三天后根彻底烂透,叶子从下往上黄,最后整株倒伏在垄上。我把它们拔了,根在手里掂了掂,轻得像一把干草。
剩下的三十四株,日头好的时候我掀开瓦檐让它们晒一阵,过了午时再盖上。土不干不浇,浇就浇透,浇完把垄沟再通一遍。
第五天,第二十一株叶背的卷边收了。
第六天,最西头那株抽了半寸新芽。
第七天,陆长风来了。
他带了七八个人,从药园东门进来,靴子踩在垄埂上,一步一个响。外门首席走在最前头,月白袍子,腰上挂着药囊,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青玉扳指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颧骨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红,眼底的血丝比上个月我远远看见他的时候又多了几道。
“快点,药阁那边等着入库。”他身后有人催。
陆长风没看我,径直走到灵草区。紫苏在药园外围,和灵草区隔着一条碎石路。他带着人从碎石路上过,按理说踩不到紫苏垄。
可偏偏在拐弯的时候,他的靴子偏了一下。
两步。
两株紫苏被踩进了泥里。一株拦腰折断,一株压歪了,根边的土翻开,露出半截白根。
陆长风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杂役养的草,”他笑了一声,回头对身后的人说,“也配叫药?”
身后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我没动。蹲在垄那头,手里还捏着一片卷了边的紫苏叶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他们走过去了。靴声渐远,药园东门那边传来灵草被连根拔起时那种很轻的、湿润的断裂声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两株被踩的紫苏。
拦腰折断那株,断口斜着,主脉断了。根还活着,但上半截接不回去。
另一株只是被压歪了。根没断,只是主根被踩偏了方向。
我把它扶正。
土压回去,一点一点按实。扶正之后,那株紫苏歪着脑袋立在垄上,比旁边几株矮了半截,叶子搭在土面上,不起眼。
我多按了两下土。
第十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我从垄头走到垄尾,一株一株看过去。
走到第二十七株的时候,停住了。
叶根处抽了一点绿。新的,嫩得近乎透明,叶缘还带着一层绒毛。
不是一株。
我转了一圈。第六株抽了,第十九株也抽了。三株新芽,在同一片垄上,安安静静地冒出来。
识海一震。
那感觉像是有人把一颗烧红的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。涟漪一圈圈荡开,从识海深处荡到四肢百骸,一股热流从后脑涌下来,沿着脊背一路烧到指尖。
金痕在识海里一行一行浮出来:
“悟紫苏叶脉三出、畏曝喜阴、根浅忌涝、遇湿则腐、得半阴则盛。天道降悟道点:一点。”
最后那一点金痕亮起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手心里有什么东西。
摊开来看,掌纹里还压着泥,什么也没有。但攥了攥,能感觉到一点温热,像是握着一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豆子。不大,却实实在在地待在那儿。
是真的。
我慢慢蹲下来,又攥了攥手。
一点。青萝草那晚是一点,紫苏这半月也是一点。两点悟道点,在识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别人吞一枚丹是几点?周显攒了三年才三点。我两个月,两点。
我把手心里的泥搓干净,站起来继续看下一株。
第十五天期满。
周胖子来得比平时早。他手里拿着账本,身后跟了一个小杂役,替他抱着朱笔和墨盒。
他从垄头开始点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数到第三十七的时候,手指停在账本上。
没动。
他抬起头,眯着眼把整片紫苏垄看了一遍。三十四株,整整齐齐立在垄上,叶子颜色比旁边其他药圃的紫苏要深一层,叶背带紫,油亮亮的。三株新芽已经长成了小半片叶子,第三、第七、第十一的位置空着——那三株救不回来的,我早拔了,土翻过摊平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周胖子合上账本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朱笔,翻到前面一页,找到我的名字。笔尖在“罚”字旁边顿了一下,划掉。又在旁边空白处添了四个字:已报执事。
朱砂是新磨的,红得扎眼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。
我没说话,看着那四个字。报执事——报谁?外门执事管着整个外门弟子的资源调拨、药圃分配,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看杂役一眼。
周胖子把账本递给小杂役,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别高兴。”他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半步,靴底在垄沟里碾了碾,“被执事单独叫去的杂役,我见过七个。”
“回来两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都哑了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,小杂役抱着账本跟上去,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
我站在紫苏垄边。风从药园东墙翻过来,吹得那排破瓦檐轻轻晃了一下。第三株紫苏的叶背已经完全舒展了,迎着光看,三出脉清清楚楚。
识海里,《万灵经》安安静静,没有再翻页。
但周胖子那句话一直在耳边绕——回来两个,还都哑了。
三十七株紫苏活了。我这双手还沾着泥,指甲缝里是抠根带出来的黑土。
可前面那间屋子,从来没有杂役走着出来过。
我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,往药园偏门走。偏门外是一条碎石路,一直通到外门执事堂。路上的石板缝里长着细草,我认得其中三种——都没什么用,随手可拔,但根扎得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