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刚过,药园里就起了露水。
我蹲在青萝草垄边,一片一片数它的叶子。三片,还是三片。可我知道它底下抽了新芽——土面鼓起道细缝,缝里顶着一点嫩白。再等两日,第四片就该展开了。
从我悟了它那天起,这株草的长势就像被谁掀开盖子。它没多喝一口水,没多吃一寸光,长的却是自己的节拍。
我把灯笼搁在垄头,光斜着切过来,正好照见药棚后头有个人影。
周显。
外门弟子穿灰袍,杂役穿褐衣。他蹲在药棚背风的角上,背对着我。我听见水声——他拿井边的凉水往下送东西。喉结一滚,咕咚。
他回过头。
嘴里还含着半口水,腮帮子鼓着。看见我,他眼一斜,那口水咽下去,连带着嘴里剩的东西。
“杂役也想管我?”
我认得他嘴角那点白——丹粉。聚气丹碾碎后半化不化的渣。
灯笼火苗歪了一下。
“我没管你。”我说。
“最好是。”他站起来,掸了掸衣角。灰袍下摆沾了药棚的泥。“我明天要上大比。外门第一百三十七号,你记住。”
他走过来,过道窄,肩膀撞了我一下。
“差一步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等我进了内门,这园子里的药,我要哪株摘哪株。”
他的脚步声出了药园,走上石板路,远了。
我蹲回青萝草边。
风从西边来,推着灯笼晃。我伸手护住火,脑子里还印着他嘴角那点白。
聚气丹。下品的,指甲盖大小,外门一个月未必发得上一枚。
他吞得很急,就着凉水。像做贼。
可这里是青云观,外门弟子吞丹药,丹药本就是发下来吃的。吞自己的药,为什么像做贼?
我想不明白,就没再想。手指拨开青萝草根边的土,把那条缝又看了一遍。芽尖是嫩的,露水挂在上面,一颗。我没碰它。
“四天。”我心里跟它说,“四天你就能张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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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被吵醒的。
半夜。具体什么时辰,我不知道。天地还黑着,云压得低,连月亮都没有。我睡在药园角落的耳房里,床板硬,被子薄,可我这几天睡得沉——引气一层的修为撑着,白日里蹲一天垄也不觉得累。
声音是从外门厢房方向来的。
一声。很短。像有人把一截干柴生生折断。又像骨头从中间掰开。
我坐起来,耳朵里嗡嗡响。
接着是第二声。更长。
那不是木头。那是人。
我摸到灯笼,火折子划了两回才点上。鞋都没穿利索,趿着就往厢房跑。
石板路上起了雾,脚踩下去,凉气顺着脚脖子往上钻。
越跑越近,声音越清楚。
厢房的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。都是外门弟子,有的披着外衫,有的光着膀子。没人说话。
灯举着,没人推门。
门里传出撞墙的声音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不是用拳,是用头。闷响。跟着一声哑了的嚎——
“啊——”
那声音拧着、转着,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我挤到门口,隔着门板听得见里头有人翻身,翻过去又翻回来,榻板吱呀乱响。
“周显!”有人拍门,“周显你开门!”
里面没应。撞墙声停了一瞬。接着是一声更低的响,像是有人从榻上滚到了地上,磕着了什么硬物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声音从后头传过来。人群往两边分。
是执事弟子。两个。手里没提灯,腰间挂着木牌。他们没看任何人,直接推门。
门开了。
一股味从里头涌出来。腥的,热烘烘的。像铁锈,又像烧糊的草。
周显蜷在床脚。
衣领被扯开了。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榻沿,另一只手在胸口乱刨。手背上一条条青筋鼓着。那青不是正常的青。是碎的。
一根一根,都裂着细纹。纹路还在往肩头爬。
“叶尘。”
他看见我了。我不知道他怎么在这么多人里一眼看见我。他滚在地上,头发散着,脸涨得发紫。可他清清楚楚叫了我的名字。
我蹲下去。
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。那手烫。不是发烧的烫。是里头的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叶尘。”他凑近我,气喷在我脸上,“我的悟道点……是不是全没了?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攒了三点。”他说,“三年。三点。”
他的瞳孔在灯下缩着,里面全是碎光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悟道点是什么概念——我只是在那本《万灵经》里见过这四个字。天道降下悟道点,灌顶修为,永不退转。
可周显不是悟药者。
他是吞药的。他哪来的悟道点?
他的手在我腕上又紧了紧,指甲几乎掐进去。
“你懂。”他说,“你看草的那个人。你懂……”
“周显。”我说。
“我明天要上大比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轻了。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“我……”
后头一响。铁链。
两个执法堂的人站在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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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袍,黑靴,腰悬长刀。前头那人手里提着一副铁链,链节上还沾着旧锈。他没说话,往里走,另一个人跟在后头,面无表情。
“周显。”前头那人开口,声音平得像念账,“外门弟子第一百三十七号。私吞下品聚气丹,破戒。”
“我没有!”周显猛地抬头,“那是发下来的!上月发的!”
“发的。”执法堂那人点点头,“发给你,没让你吞。”
“那发给我做什么?!”
没有人回答。
铁链往他脖子上一套。咔嗒。
周显被拖着从地上站起来。他腿软,站不直。青纹爬到了他的锁骨。衣领底下露出的那片皮肤,青中透白,像被虫蛀空了的枯叶。
“破戒者,不留。”
门口有人说话。
我回头。
常伯站在人群外头。他什么时候来的,我不知道。袖着手,肩上落了露水。灯照着他的侧脸,沟壑深得像犁过的田。
他没看周显。
执法堂的人拖着他往外走。经过门口时,周显的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栽。铁链勒着脖子,他咳了一声。咳出来的气是腥的。
“常伯——”他忽然喊。
常伯没动。
“常伯!你是悟药者!你告诉我,那丹发了不让人吃,是为什么!”
常伯的眼睛闭了一下。
执法堂的人拖着他过了石板路。
石子硌着他的膝盖——他被拖着走,双膝在碎石上蹭过去,留下两道血痕。
“我明天就上大比了!”他喊。
声音尖了。
“我明天——”
声音破开。
“——就上大比了——”
拖过了第二排厢房。陆长风站在廊下。
他抱臂靠着柱子。灯影里看得清他的脸——没有表情。他只是看着。看着周显被拖过碎石路,看着铁链在那人脖子上晃动。
然后他转身回屋。
门关得很轻。
“——大——”
声音细了。
细得像一根线被拉长。
“——比——”
然后就断了。
碎石路上只剩铁链拖地的声响。哗啦,哗啦。雾吞掉了后面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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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人散了。
没人说话。他们各回各屋,门一扇一扇关。最后只剩我一个站在空地上,手里还提着灯笼。
火苗烧得低了。灯笼纸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。
我转头。常伯还在。
他靠着一棵老槐树。槐树在厢房后头,枝干歪着,叶子被夜里的凉气压得往下垂。
“常伯。”
他没应。
“他说的悟道点——”
“他攒的。”常伯打断我。
“外门弟子里有个说法:大比前攒够五点,有门路的人能搭上内门悟药长老的线,转修悟药。三年攒三点,还差两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可他是吞药的。”
“所以他把最后那点指望,赌在一枚聚气丹上。”常伯的声音很轻,“他想在明天的大比上撑过第一轮。赢了,就有名次。有名次,就有脸去求长老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他本来就快修不动了。灵根已经退了四成。上品灵根,三年嗑药嗑到退四成。你猜他为什么这么急。”
我没说话。
雾从石板缝里冒出来,一丝一丝的,缠在灯笼脚边。
常伯从树下走出来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顿住。
然后他撩起了左边袖子。
灯笼的光打上去。他的小臂内侧,手腕往上两寸的地方,有一道疤。
枯灰。像老树皮上的裂口。周围的肉是陷下去的,比别处颜色浅。
“灵根。”我说。
“一百年前。”常伯把袖子放下来,动作很慢,“我为救一个孩子,吞了枚续命丹。”
他整了整袖口。手背上全是褶子。
“那孩子活了。”他说,“我灵根碎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第二天我去请示长老,说我愿意从头再来——哪怕从识药境第一层重来。长老说,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破戒者,悟道点清零,灵根永废,此生不得再悟。”常伯说,“天道不留这种人。”
风把他袖子吹起来又落下去。
“叶子。”
他很少这么叫我。
“路只有一条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远去,被雾吞没。
我站在槐树底下。灯笼烧到最后一寸,火苗缩成豆子那么大。
我慢慢蹲下来。
青萝草还在垄边。它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。它的第三片叶子在夜里收着,叶尖挂着露。
我伸手,想碰一下它。
手到半路,停住了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识海里——
《万灵经》翻了一页。
那本书平时不动。我悟青萝草那晚,它自己翻开的。后来几天都没动静。
现在,它浮出一行字。
金痕,一个一个亮起来:
“悟药者,终生不可纳灵气药力入体。”
“破戒者,灵根立毁,修为尽散,悟道点清零。”
字就这两行。
停在识海正中。
我盯着看。那“清零”两个字,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滚。周显攒了三年,三点。常伯攒了多少年?直到今天,他连重新开始都不许。
我攥紧衣袖。
手指头绞着褐衣的袖口,越绞越紧。
一个字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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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我听说,周显那枚丹是药阁按例发的。
外门弟子,每人每月一枚。
发了。
不吞,就算抗命。
我正蹲在垄边给青萝草浇水。听到这话的时候,瓢在手里停了半晌。水从瓢沿溢出去,沿着田垄慢慢渗。
青萝草的第四片叶子,今早张开了。